木本非木

[授翻]冰释前嫌(下)Morning without Warning (安灼拉&公白飞,友情向)

https://archiveofourown.org/works/8427535【一点文前说明】

本文是上篇 冰释前嫌(上) 的后续。但是本篇的情节独立成章,可以单独阅读,下面也会有一点简短的前情提要。上部和下部本都是同一作者独立的两篇文章,但是因为它们情节和时间点相互连接的上,放在一起人物的情感发展更为完整,故在经过原作者同意后译为同一作品的两部分。

文末有一点点推文和安利。


标题:冰释前嫌(上)Morning without Warning

原作者:Smithens

配对:安灼拉&公白飞 友情向

标签/预警:原著时期,被回应的或未被回应的爱恋,未缓解的感情张力,提及疾病,提及伤口,雨果式的对话

分级:13岁即以上

状态:短篇完结

原文链接:https://archiveofourown.org/works/9979652

授权:


(因为申请授权时对话比较复杂,长度也不适合截图,故只放上这一点。如有关于授权的疑问,请不要大意地联系我,我会很乐意出示全篇对话。)


来自作者的梗概:

愈合是缓慢的:不论是对身上受过的伤,还是出现了裂痕的亲密关系


来自译者的前情提要:

这篇文章隶属原作者的一个系列,讲的都是1830年七月革命之后的故事。在这个系列中,安灼拉在街垒上受了重伤,在公白飞的家中治疗修养。由于七月革命前公白飞与安灼拉的理念有所分歧,两人的争执,矛盾直到起义开始都没有被真正化解。在安灼拉受伤后的日子里,公白飞因为内心感情复杂,再加上曾经的争吵的阴影,于是对安灼拉过度小心翼翼地保护,而安灼拉则因此感到十分困扰。在上部里,安灼拉的伤势已经好转,脱离了生命危险,于是公白飞帮他洗澡(对,真·洗澡),并进行了一些交流。这一篇时间上紧接着上部里,洗澡之后的第二天。


正文:

            弗以伊一离开,公白飞马上压低了声音,迅速关上了身后的门。

            但公白飞还是瞥见了古费拉克。他正在这间公寓隔壁的房间里,看起来垂头丧气地。公白飞正坐在床尾不安的挪动着,从这头换到那头,却小心着不去碰到安灼拉——后者正直直地坐在他身边。

            听着安灼拉有些尖锐的叹气声并不能让他平静下来,而当安灼拉忽然把手放到他的腿上的时候,他就更不可能定下心来了。这触碰倒是让他停止了挪动,紧张而僵直地待在了原地。虽然安灼拉的手在他腿上的触感还是很熟悉,可他们的姿势却有些古怪。

            然后安灼拉喃喃着叫出了他的名字,用的是他试图抛出橄榄枝时那种平静的语调。而公白飞正不知所措地望着他。

            自从安灼拉高烧得最厉害的那一夜过去之后,公白飞就再也没被称作“公民”过。那时安灼拉也许神志不清,但公白飞还是无法抉择,那次安灼拉没有称呼他的名字到底是不是件好事。对于安灼拉来说,“公民”这个称呼既可以是严厉的,也可以是亲密的。公白飞告诉自己,也许这完全不重要。但是,也许称呼他任何什么别的都显得太政治化了,都显得太像是一个提醒——因为他自己一直不愿去想安灼拉和政治,不去把他们联系到一起。或者,至少他努力不去想:昨天帮安灼拉洗澡的时候,这两件事是他所能想到的全部,除了…

            “公白飞,”安灼拉的声音更坚定了一些,又叫了一次他的名字。“不管你是不是这个意思,如果你觉得我没有意识到你为我付出了多少,我没有意见。但是到了现在,你肯定也已经明白我有多么感激你的照顾了。”

            在过去的几天里,安灼拉一直在重复说着差不多的话,表达着他的感激。他觉得似乎只要他重复了足够多遍,公白飞就能明白他不愿直说的那层意思,就能缓和他们都心知肚明的那些隔阂。以往的安灼拉是从不含糊其辞的,不论他要说的是赞扬还是批评。

            事实上,公白飞早就明白安灼拉对他的感激,也大致知道为什么安灼拉只是重复着这些感激之词,却从不表达出他的挫败感。这公白飞也能理解,毕竟除了安灼拉以外,没有人曾被他这样过分小心翼翼地照顾过。即便如此,公白飞心中的某个角落还是忍不住为安灼拉的态度而有些恼火。他能理解安灼拉,但他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像安灼拉一样这么理性的看待这一切——他现在既需要面对自己心中涌起的感情,思考那到底是什么又有多深,同时也要面对他的过度保护给安灼拉带来的困扰。

            然而最终却不是他,而是安灼拉开口说出了这一切。

            “我是不是更希望你对我的伤情更坦诚一点呢?自然是的。但我也知道,几周前,如果不是因为有你和我们的同伴们,我早就已经死在了街上。因此,你对我过度的保护欲并不是不合逻辑的。事实上,我知道你也希望我对自己的想法更开诚布公一些。我理解你的心情,我知道对于一位朋友——一位亲密的朋友来说,我们之间未曾解开的争执也给你带来了很大的压力。你的这些反应,都不是不合逻辑的。更何况,这段日子里你心中还有那多其他的责任与忧虑。我知道我们之间的这些隔阂已经解开了,这是你亲口告诉我的,但是你却一直不愿直面那些观点上的分歧。我该相信那是因为你不能解释清楚自己的想法吗?不,你在过去可一直是那么雄辩。我已经原谅你了。我什么也不责怪你。所以,让我们好好谈一谈吧。我自认为昨天,公白飞,我自认为你对我流露出的友爱已经足可以修补我们之间的——”

            这时,一阵敲门声响了起来。听上去是古费拉克。

            安灼拉噤了声,站了起来。这一次,公白飞没有再询问他的腿伤如何。安灼拉步态僵硬地走到了门口,却没有一瘸一拐。他们在门口说的那几句话,在床上并不听得清楚。

            公白飞也站了起来,但只是待在了原地。

            安灼拉转过身来站在门口,看起来有一点疑惑。这时公白飞尽了他最大的努力去直视着他,而不是他僵硬的上腿,或是他打着吊绳的胳膊。

            他们的眼神相遇了。

            “古费拉克要我们一起去吃晚餐。”

            “啊,是的,他让你的房东太太准备了马赛鱼汤。”公白飞说道,试着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一点。他眨眨眼,已经几乎忍去了泪意,但是当他想到安灼拉在光荣三日里差点死去时,还是无论如何也忍不住开始落泪。即使是当他抽噎着继续说下去的时候,安灼拉的表情还是没有变。“她看起来急着要见到你——问了好些问题为什么你不在,古费拉克告诉我的。她昨晚没听见我们进屋,显然门房也什么都没对她说。我们还是挺谨慎的。”

            他停顿了一下,呼吸着。每当他激动不安的时候,话语就会像开闸了的洪水一样不受控制地从他口中倾吐而出。

            “古费拉克编了一个故事,据说听起来很轻松愉快,但我猜也不是不可能她一直对我们有所怀疑——天啊!我们把你藏起来的这些天里,她一定急坏了。虽然我们送去了一张字条——而且你也好好地活着不是吗,她知道这个之后似乎终于平静下来一些了。”

            公白飞调整了一下他的眼镜,虽然只是为了让手里有些事情做。他接着还是取下了眼镜,开始用手绢擦拭着:一只镜片上已经沾满了泪水。

            当他把眼镜戴回去的时候,安灼拉看起来正若有所思。“马赛鱼汤?她可是从诺曼底来的呀,公白飞。”

            但他看起来对晚餐的食物并没有什么异议。

            公白飞向他走了过来。他的心脏正在喉咙里难受地剧烈跳动着,不管从解剖学上来说这有多不可能。

            当他们靠的更近了一点之后,安灼拉握住了他的前臂,用拇指轻轻摩挲着他手臂上凸起的血管。之后,不论他是把公白飞拉了过来,还是自己靠了过去,公白飞并不知道,只是听见他在自己耳旁轻轻地说:

            “你是我最亲密的朋友与同志,公白飞,而我们之间发生的这些,并非是什么不可逾越的障碍。”

            短短的一瞬间里,他们的面颊相碰了。公白飞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感到安灼拉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他们是分毫不差地同步着的。

            然后,安灼拉松开了他,走去打开了门。


Fin.


译后记:

1. 欢迎捉虫~

2. 感谢 @冰果 姑娘用她的义仁软色情粮循循诱,才让我没有把这下半篇的翻译拖延到地老天荒。

3. 对这个系列的一句话感想:这是一个床头吵架床尾和(大雾),越吵感情越升华的故事。真是非常义仁特色的吵架方式了。

4. 翻译“1830年”这个系列里的两篇其实还有一个用意,就是向大家安利这整个系列啊!这一整个系列一共由六个短篇组成,一路从安灼拉在七月革命中受伤开始,写到领袖向导两人终于解开心结。虽然每个故事都是独立的,但是原作者Smithens太太非常擅长细微的感情描写,义仁之间微妙的情感变化(我在前情提要里有简单描述了一下)都有迹可循。如果大家喜欢,欢迎去吃原系列,如果哪位朋友愿意翻译系列里的其他作品就更好了!

原作者写这个系列的时候不是按照时间顺序写的,我把这几篇作品按照时间线排列了一下,方便大家食用。当然,时间线我尽可能的安排的consistent一点,但是原作者也并不是按照绝对统一的时间线写的。如果有翻译了,我会标注出来,如有疏漏也欢迎告诉我~


A Pale Imitation of the Soul

系列的开篇。安灼拉受伤后公白飞为他治疗的过程。着重写了向导内心的紧张和不安,一面想要作为医生的客观,一面是作为密友忍不住的担心和紧张。


Fraternity of Mind and Soul (冰果姑娘的译文请走这里 灵与魂的博爱

安灼拉受伤后在公白飞家治疗,在睡梦中被公白飞和古费的争执声吵醒。


His Fellow Man

弗以伊在安灼拉养伤期间来看望他,若李恰好在门外听见了他们的谈话。因为安灼拉只能待在床上,只有和弗以伊的交谈才能让他心情好一点。若李一边听,一边担忧领袖与公白飞的关系。领袖向导的矛盾在这若李的角度里初露端倪。


Indelicate

非常短的400字小短篇。若李和公白飞给安灼拉检查伤口。向导苦口婆心地劝安灼拉不要过多下地走动,但是领袖因为长期被困在床而闹情绪(不是)。若李被夹在吵架的小两口之间非常尴尬。


The Boundary You Leave Behind

这是我翻译过的 冰释前嫌(上),这篇文章的上半部分


Morning without Warning

这是本篇


Of Home

严格来讲这一篇不是“1830年”系列里的,但是时间线上是紧接在系列的故事之后的,而且写的非常棒。在安灼拉从伤势中基本痊愈之后,他在公白飞的陪伴下回了一趟家,这篇是关于他们旅途上的故事。这篇还没完结,如果大家喜欢我会在作者写完全文后翻译~


看在我这么努力卖安利的份儿上,祝大家食用愉快 : p


公白飞的动机:圣西门与傅立叶

一个只有砖头的抛砖引玉的讨论。


公白飞出场的时候,介绍里有这样一句话

He kept faith with the times, followed science step by step, confronted Saint Simon with Fourier....

我一开始并不知道这两个人是谁,以为只是两个附近时代的有名学者,写在这里用来证明向导博学,心态开放,关心时事。我甚至以前还以为傅立叶是那个发明傅立叶变换的...直到我今天在共产党宣言里读到了圣西门与傅立叶。提到这两个人的是第三节,评论各社会主义党派的时候。圣西门与傅立叶都是空想社会主义(Critical-Utopian Socialism)的代表人物,而这一类党派的特征被马克思和恩格斯概括为

他们要改善社会一切成员的生活状况,甚至生活最优裕的成员也包括在内。

因此,他们拒绝一切政治行动,特别是一切革命行动;他们想通过和平的途径达到自己的目的,并且企图通过一些小型的、当然不会成功的试验通过示范的力量来为新的社会福音开辟道路。

Hence, they reject all political, and especially all revolutionary action; they wish to attain their ends by peaceful means, and endeavour, by small experiments, necessarily doomed to failure, and by the force of example, to pave the way for the new social Gospel.

因此,他们一贯企图削弱阶级斗争,调和对立

They, therefore, endeavor, and that consistently, to deaden the class struggle and to reconcile the class antagonisms

(后两段引文加了英文翻译,因为觉得所表达的情感意思和中文翻译略有差异,也不知道哪一种更合适)

看着马恩对傅立叶和圣西门描述,是不是觉得很眼熟。“改善所有人的生活状况”“通过和平的途径达到目的”“运用示范的力量”“调和阶级对立”,这些都是公白飞性格之间的关键词。他温和,总是感慨九三年的愤怒,相信自然的进步,相信人类的本性,喜欢和平的演变多过暴力的革命。这些几乎是公白飞标志性的特质,也就不再赘述两者之间的相似了。到这里,我仅仅感叹的是,雨果描写人物出场时的每一句话都不是闲笔,即使是这短短的半个分句里提到公白飞感兴趣的人物的学说,也和他自己的性格特质十分吻合。

马克思和恩格斯对空想社会主义是总体上持批判态度的,我才疏学浅,也对两方的思想了解非常有限,无法评说。共产党宣言里这几段对于空想社会主义的描述,对我来说,除了证明雨果在描写人物时的细心,更重要的是为我一个一直以来对公白飞的疑惑提供了可能的答案。公白飞对我,和对很多人来说,是一个几乎完美的角色。我很喜欢这个人物,却一直觉得他参与起义的动机并不够顺理成章。我知道雨果在他的出场介绍里有讲过,他虽然性格温和,却十分痛恨一潭死水的状态,我猜这大概算是对他为什么最后会走上街垒做了一个解释——因为他虽痛恨暴力,却也要寻求改变。我也看过很多别的解释,比如当时的社会状况已经糟糕到一个连像公白飞这样温柔的人都不得不拿起武器来战斗。又比如,在上述所有理由的基础上,他要和他的朋友们站在一起,战斗在一起。

我知道这些都是很好的解释,也觉得很合理,然而我还是一直想不出,公白飞的脑海中到底要经历怎样的思维过程,才能说服他自己,时局已经不能让他等待自然的进步了,已经到了他必须拿起武器的时刻了。毕竟起义,与脱离一潭死水的状态之间,还是差了很多等级的,还有很多别的方式可以带来改变,这并非是二选一的抉择。而我上面引用共产党宣言里关于空想社会主义的一句话,可能可以成为他上街垒的动机:small experiments necessarily doomed to failure。空想社会主义者们通过一些几乎一定会失败的尝试,来给世人做出表率的作用,从而鼓舞世人跟随他们的脚步,完成他们的事业。这样的心态,其实很接近于法版人民之歌里那句“我想成为希望的大理石丰碑上刻下的第一个名字”。

那么我们可不可以猜测,驱使公白飞加入起义,加入战斗的其实是这样一种心态。而这种心态和他的和平主义倾向就不再矛盾。他并非在利用革命中的暴力来征服对手,而是用在革命中准备牺牲的姿态来唤醒巴黎的人民。这样就和他的理念不再冲突了:相信巴黎人民会因为他们的牺牲而觉醒,即是相信人类会进步;而用自我牺牲的态度投入战斗,则避免了他所不喜的以暴力驱逐暴力的圈套。这样,他就用一种和他的理念毫不矛盾的方式,既摆脱了一潭死水的枯等进步,又同时和他的朋友们共同进退,不会因为信念的不同而不和他们一起战斗。

这样的心态,也可以解释公白飞死亡的方式。他并非在战斗中死去,而是在扶起一个国民卫队的伤兵时,毫无还手之力地被别人杀死。这并非是战死,而是牺牲,献祭。他把自己的软弱敞开给对手,把自己的生命置于脚下,用自己温和与博爱,给世人做出最好的榜样。在手无寸铁之时死在对方的刀下,对于公白飞来说,是终于完成了他走上街垒的使命。甚至,这样的解读,还可以解释72版电影里公白飞那句有些争议的“用我们的尸体来抗议”(B站电影挂了,实在找不到有字幕的版本,凭着记忆来的,如有记错请一定指出来)。对于有空想社会主义信念的人来说,死亡,尸体,起义的惨状确实是一个最好的给后人的范例,一个最好的唤醒巴黎人民的旗帜。


还有略微离题的一点,是我个人觉得公白飞和空想社会主义之间微弱的联系:我在前文的第三段引用中标黑的“福音”二字。我一直觉得公白飞的形象有里很强的Christ figure成分。理由之一就是上一段所写到的他的死亡,在最柔弱最vulnerable的状态下被杀死。街垒的其他情节里我也觉得还有暗示。比如在“深渊中如果不谈话,又该做些什么”一节中,一群起义者围坐在公白飞的周围,听他讲话。他谈到谈到凯撒,谈到死去的同伴,引经据典,解释他对于安灼拉的理解,用了很多比喻很多排比,像极了耶稣给他的门徒们传道时的场景。另外一个联系,便是公白飞似乎是ABC中唯一一个反复提起耶稣的人。刚刚的场景里他说到了一次,在谈到大炮的时候又提到了一次,从两次的语境来讲,他对耶稣都是赞扬的,一种把他当做人,而非神子的赞扬。空想社会主义者喜欢把他们理想的社会图景称作“福音”,而公白飞又恰恰和那个宣扬福音的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不知是巧合还是作者有意为之。


就像开头所说,这篇文章真的是在试图抛砖引玉。我对空想社会主义,对圣西门与傅立叶的了解都非常肤浅,在读到共产党宣言之前更是无知的可以。所以很希望能引起对这个学派感兴趣的大神来做更学术的探讨。我只是一直以来都疑惑语公白飞的战斗一面和和平主义的一面是如何调和的,而他的出场介绍里这两个人的思想倾向,恰好给了我一个可能的解释。

[授翻]冰释前嫌(上)The Boundary You Left Behind(安灼拉&公白飞 )

【一点文前说明】

本文分上下两部分。上部和下部本是同一作者独立的两篇文章,但是因为它们情节相互连接的上,放在一起人物的情感发展更为完整,故在经过原作者同意后译为同一作品的两部分。两个故事都独立成章,因此单独阅读也不影响剧情。下篇预计会在三天左右以后放出来。


标题:冰释前嫌(上)The Boundary You Left Behind

原作者:Smithens

配对:安灼拉&公白飞 友情向

标签/预警:原著时期,七月革命,受伤后恢复,洗浴,洗发,亲密,友谊/爱情,未缓解的感情张力

分级:13岁即以上

状态:中短篇完结

原文链接:https://archiveofourown.org/works/8427535

授权:

(因为申请授权时对话比较复杂,长度也不适合截图,故只放上这一点。如有关于授权的疑问,请不要大意地联系我,我会很乐意出示全篇对话。)


简介:

因为原作者没有对这部作品的简介,所以我简单概括一下背景和剧情。这篇文章隶属原作者的一个系列,讲的都是1830年七月革命之后的故事。在这个系列中,安灼拉在街垒上受了重伤,在公白飞的家中治疗修养。这篇文章设定在安灼拉伤势初步好转之后,公白飞帮助他洗澡(对是真·洗澡,怀疑这点的请去看分级),两人也在面对七月革命前埋下的,未解开的心结。


正文:

安灼拉从未用这种方式洗过澡。他发现,这种古老而几乎被遗忘的治疗方法虽然有些尴尬,却也让他十分放松。

            然而,公白飞别扭地犹豫着不敢碰他,却让整件事更奇怪了。明明是他自己坚持要在旁边帮忙的。他的手指沿着安灼拉未受伤的手臂一路滑过,却不再像几分钟前那样慢慢擦洗着他了。

            安灼拉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公白飞猛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安灼拉摇了摇头,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即使他并不羞于面对自己的感觉,可他还是不能把这句话说出口,还是不能告诉公白飞,刚刚的这种触碰是多么愉悦。对于安灼拉来说,昏睡所带来的迟钝感还是过于陌生了。虽然他知道高烧和疲惫还在困扰着他,可他还是挣扎着不想接受自己身体和动作的迟缓。那场高烧几天前已经退了,可是后遗症大概还需要一些时日才能散去。

            既然他现在终于清醒了,终于可以站起来四处走动了,终于不会在活动四肢的时候感到晕眩了,那他确实应该洗个澡了。那场革命和战斗残留在他身上的任何东西,都不会对帮他恢复健康有一丁点好处。

            几星期前,当巴阿雷和公白飞在愤怒与沮丧中把他抬到后者的房间里时,他们确实只来得及用湿布擦了擦他的皮肤,就急忙开始缝针了。而在缝合好他手臂上那道长长的口子之后,公白飞就一直十分紧张,除了必要的穿脱衣物之外便不敢再去碰了。尤其是之后伤口开始感染,那洗澡的优先级就更要靠后了。

            或者至少,公白飞在烧洗澡水的时候是这么向他解释的。

            但是即使已经拆线了,感染也好了,安灼拉还是能感觉到公白飞在小心翼翼地绕着那道已经闭合的伤口。它几乎已经愈合了,不再肿胀也不再灼烧,应该很快就会结痂。然而,当手臂上的伤口不再疼痛难忍之后,安灼拉才注意到他全身是多么酸痛。他躯干上的处处淤青已逐渐褪成了浅黄色,可是他的胸口和肋骨都还在隐隐作痛。

            烧开后又晾的温热的水竟能让他放松了不少。就安灼拉在浴缸里的这短短片刻,身上的酸痛已大部分消失了,不过伤口的痛感却还一直都在。

            这时,他的上方传来一阵舒缓而安静的调子——是公白飞在吹着口哨。但这口哨声旋即停止了,安灼拉此时正闭着眼,猜他应该是挪到了自己的身后。公白飞开始用一块布揉搓着他赤裸的肩膀。

            除了公白飞,没有人像这样触碰过他。

            在这样懒洋洋的寂静中,公白飞的出现就足够令人安心了。如果此刻是别的什么人在这里,这一切也不会显得如此亲密。但是他也知道,如果换做一个更专业却并不这样体贴的人来照料他,他反而更可能会病倒。

            并且,公白飞所为他牺牲的,已经远超出了安灼拉的预期。

            “我很感激,”他气喘喘地说道。公白飞这时正用布擦着他的脖颈。

            他马上答道:“如果需要的话,你也同样会为我做这一切的。”

            经过过去的一个月之后,这样的话仅仅只能在情感上成立了:直到他需要医疗和护理的时候,才知道有一个外科医生做朋友是多幸运。

            而安灼拉有此感想并不只是因为这般温柔的护理。如果公白飞知道他的想法的话,那么他完全没有表现出来。即使他的双手因为握枪和搬运铺路石而布满茧子,他的触碰还是那么轻柔,完全没有表现出感情的波动。

            当公白飞的手一路下移到手臂上那道伤口的顶端时,安灼拉畏缩了一下。

            “我弄疼你了吗?是碰到伤口了吗?”

            公白飞的声音一下子收紧了,好像他还是在小心挑选着他说的每一个词。即使安灼拉已经开始对这种小心翼翼的态度感到疲倦,却又觉得可以理解。在过去的几个星期中,公白飞一直肩负着把关于巴黎临时政府的坏消息告诉他这个重任。同时,他还不得不把这些传达给其他的朋友们——弗以伊现在不得不在明面上和政治保持距离,而古费拉克忙于在各种地方穿梭,常常错过外面的新闻。现在,据说一个永久的政府即将取代临时的那一个,或者至少计划是这样的。

            不论公白飞是不是自愿承担的,传达新闻这样一项任务都需要他在往日的口才上再加十二分的小心措辞。幸好公白飞能言善辩,可以轻易地说服所有人。

            安灼拉不愿埋怨他还保持着这样小心的态度,可是被困在了床上几乎一个月后,这态度还是马上让他感到伤心与恼怒。

            “不,”他说,“不是的。”

            “不好意思。”

            有时候安灼拉觉得,就在他耗尽了自己的弹药之后,他也耗尽了自己的语言能力。一般来说,安灼拉可以很自如地讲出心中所想。他那些发自肺腑的话语往往效果很好,而他也并非不知道自己的这项能力。对于一些更有深度的想法,文字往往是更好的载体,但无论如何总好过放在心里。不过最近,他开始觉得讲话太累了,即使只是在公白飞的房间里,即使附近只有五六个他最亲近的朋友,也还是一样。他确实一直更倾向于聆听和保持沉默,但是在过去,他却不会这么快就对表达自己的想法感到疲倦。

            安灼拉知道另一个人并不太习惯于这样的沉默。他也知道,即使在他已经可以下床,坐直的时候,他的朋友们也都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和他相处。让·普鲁维尔总是很害羞,巴阿雷又太激动,有时古费拉克又有点太努力地要和他交谈了…而公白飞自己则像是卡在了医生和朋友的角色之间。

            他们从未谈起过七月时的那些争执,虽然安灼拉早就想谈谈了。

            在革命到来前的那些日子里——这的确是一场革命,至少在他们的记忆中是如此。虽然到头来人民并未被解放,只是又一次被征服。革命前的那些日子里,ABC之友的所有成员都陷入了疯狂地筹备中。

            公白飞对自然进步那坚定不移的信念与安灼拉严厉的信仰前所未有地剧烈碰撞着。他们的争执不再是被耐心的对话所消解,而是因为起义的迫近而不得不和解。

            严厉的词句不断出现在一次又一次的争吵中,他都不知道自己可以对公白飞说出这样的话。同时,公白飞用冷若冰霜的态度作为答复,甚至有时是作为挑衅。安灼拉从前只看到他对别人这样过,却从未想到有一天这种冷漠会落到自己身上,会让他这样痛苦。

            但是,在他战斗到失去知觉前的最后一刻,当他被刺刀砍伤,被铺路石擦伤,又连着高烧了好几天之后,公白飞接替了他的位置继续战斗到了最后,即使他们曾经为这场起义争执多次。

            一场暴动显出了他们之间最坏的一面,一场革命却引出了最好的那一面。

            这么说来,幸好人们最后实现了后者。现在,他们需要重新集结,养精蓄锐,准备好再一次面对未来可能会出现的起义。所以,安灼拉就更无法忍受他和公白飞之间没有交流。

            他一些日子前也曾流露出过脆弱。那时他的手肘刚刚被从脱臼中复位,不得不被灌下一勺又一勺的鸦片酊,还要忍受针线来回刺穿他手臂上的皮肤。公白飞见到过他从未表露给任何其他人的那一面,也用安灼拉从未敢奢求过的体贴来关怀着他。就在八月以来这短短的时日里,他们的关系变得如此亲密而深厚,甚至远超过他们从前这些年来相伴对方左右所结下的情谊。

            然而,公白飞虽然还是像以往一样和所有人谈论政治,却不再和他讨论这些,只把他当做一个病人,而非一位受伤的密友。他们间私下的交流如此浅尝辄止,以至于那些谈话一点都不亲密,反而十分空洞。

            公白飞撩起安灼拉贴在脖颈上的一缕头发,帮他别到了耳后。安灼拉这时又听到了倒水的声音。他睁开眼,眨了眨,发现他们正在公白飞的卧室里,面前正是那张他睡了两周多的床。这房间本该用日光照明的,但是为了隐私起见,窗帘被拉上了,屋内便显得十分昏暗。

            细细的水流慢慢滑过他的脊背与肋骨。

            “公白飞。”

            “怎么了?”回答里带着急切的关心。

            安灼拉又一次畏缩了一下。

            “我并非不能清洗自己。”他尽可能地用自己最坚定的语气说道。在过去的这些日子里,他的话完全无法左右公白飞的医疗建议。确实,每次都需要别的什么人的意见,才能让公白飞改变主意。若李就和他不一样,他既透明又实诚。

            既然现在他的炎症已经消退了,安灼拉很好奇公白飞还能怎么说。

            他并不清楚公白飞此刻是什么感觉,也许感到被冒犯,也许不舒服?公白飞一直沉默着。当他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却是温柔的,带着些试探:“是的,我知道。”

            “我本来想的是——”他继续说着,却忽然停下来。“拿去。”他补充道。安灼拉感到一块湿布被放到了他张开的手掌中。

            他抓住了那块布。这时水正顺着他的手腕一直滴到他赤裸的腿上。

            “但是,公白飞,这并不代表你不能作为一个同伴和我说说话。”

            “那就允许我帮你洗头发吧。”公白飞说道。他的声音在犹豫中几乎低不可闻,于是安灼拉也就没再拒绝。

            他把头歪到了公白飞手中,闭上眼,当做是默许。他的手里还拿着那块布,却没有动作。在他身后,公白飞温柔的双手开始解开他头发中打起的结,轻轻梳理着他的发尾。他的触碰极尽轻柔,会在安灼拉发间的一个部位停留很久去细细打理。

            安灼拉不觉得他的头发中还残留着血痂,不过他也很久没有照过镜子了:公白飞不在卧室里放镜子,而安灼拉也并不喜欢去照。

            他们彼此沉默着。公白飞这时正用他的指节慢慢地揉着安灼拉的头皮,有节奏地画着圈。不知为什么,安灼拉几乎觉得这很愉悦了。

            不,不是几乎。

            安灼拉在这样的触碰下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这次,至少公白飞没有因为害怕弄伤了他就停下来。

            “公白飞。”安灼拉喃喃地说着,在他能制止自己前把头靠进了公白飞的手里。

            公白飞惊地轻扯了一下他的一缕头发,又扭了一圈,安灼拉只好示意让他冷静。过去的经验证明,愤怒和紧张都对公白飞没什么好处,而现在就更没有让他如此的理由了。公白飞的确很体贴,但是总有一天他需要自己去正视他俩之间的裂痕。

            现在,安灼拉只得随他去了。他把注意力放到了擦洗自己的酸痛和伤痕上去了,而公白飞又在那样小心温柔地侍弄着他的头发。直到他对自己的卫生状况已经很满意了,公白飞手上的动作却还没停。他的动作大概是机械而无意识的,安灼拉心想,但是在这件事上他也不能埋怨他的朋友:毕竟,这种侍弄很愉快。

            时间慢慢过去了,水也冷了。安灼拉的腿因为很久没有活动过而开始颤抖。

            “我欠你一个道歉。”公白飞说着,用最后一壶热水淋洗着安灼拉的头发,手指在安灼拉的发间按摩着。

            安灼拉轻哼了一声作为回应。他还未来得及组织起自己的想法,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歪了歪头,坐直了一点,又把膝盖弯到胸前。热水已经足够让他恢复清醒。“你欠我一些衣物。然后我们再来谈谈。”

            他站了起来,但并没有转身。没必要的,他想着,而且他的双腿还得重新调整姿势来支撑自己。公白飞从他身后递来了一块干布。当他把自己擦干了之后——至少按照他自己的标准来说——公白飞又给了他一件睡衣。于是他从浴盆里走出来,开始穿衣。

            对他来说抬起胳膊还是一种挣扎,所以只好把动作放慢。如果公白飞现在在看着的话,那么他什么也没有说。安灼拉也沉默着:他还在恢复,但他并不是——不行。

            当他穿好衣服后,安灼拉终于转过身迎上了公白飞的视线。直觉告诉他,公白飞在他穿衣服的时候并没有背过身去。他们就这样对视了一会儿。公白飞的脸微微有些红,还在因为担忧而蹙着眉。他正绞着双手——从他们多年的相处中,安灼拉知道这是出于紧张。

            在过去的几星期里,公白飞似乎在尽一切可能切断他们之间的联系。他试图让自己尽可能远离安灼拉的情绪和伤病,就像在切断一些磨损的绳索一样。虽然公白飞的举动看起来既不理性,也毫无逻辑,安灼拉却发现他能够理解。他从前观察其他的朋友与他们的同伴相处时,也见到过类似的举动。

            他和公白飞之间的联结是无言的,平等的,温柔的。只是,连起他们的并非是绳索,而是钢铁。

            于是安灼拉一下子想清楚了过去发生的种种。

            “你被原谅了。”他深吸了一口气,而公白飞的手里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几秒种后,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再有了。

            他们会谈谈的。安灼拉知道,他们俩个都会细细解释自己的立场,安灼拉也会说出他所感受到的,他所知道的,他所希望的。他会倾听公白飞的想法,听他哲学上的忧虑,听他的渴望与悔恨。

            但在那之前,他们的拥抱已足够让安灼拉满足。


译后记(毕竟先是读者才是译者,总要让我叨叨两句自己的感受吧):

1. 欢迎捉虫!错别字和翻译问题请不要大意地告诉我!

2. 倒数第三段里那句“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再有了”原文是the gap between them have closed. 这句话在言情文里描写两个人的第一次接吻简直不要用烂了,可是这里结合全文却变成了一个绝妙的双关语。表面上写,他们之间没有空隙了因为在互相拥抱。但是纵观两人感情变化的发展,他们的心结到这里终于被解开了,于是他们此时终于不再有隔阂了,他们情感的裂缝,这道gap,也终于被合上了。

3. 领袖向导这一对一般被写成灵魂知己,互相理解地透彻,严丝合缝地契合。我很喜欢这篇文的一点就是她能够把领袖和向导之间的争执写的这么动人又合情合理,毕竟这是两个怀着不同信念的人。他们总会有分歧,争吵也是难免,于是看他们如何化解这些分歧也是这篇的魅力所在。

4. 情节上我觉得十分有趣的一点是,向导道歉之后,我本能地觉得接下去的情节里,领袖也同样应该道歉才对,毕竟争执是双方的。可是情节却出乎意料地没有这么发展,领袖只是简单地说“你被原谅了”,两人便和好如初了。初看觉得这种处理不落俗套但也有些诧异,反复想才觉得巧妙。安灼拉知道,当公白飞终于愿意开口谈这件事情的时候,说明他自己心里早已过了那道坎,早已在内心和安灼拉和解了。而向安灼拉道歉,对于公白飞来说,只是确认这种和解的状态是双向的。而安灼拉正是看透了那句道歉背后的这些想法,才知道他的道歉是不必要的,只要他说出他的原谅,他们俩之间就已经和好如初了。这是多么深刻的互相理解啊。

从公民G谈安灼拉的悲剧:被放逐

几乎毫无疑问,ABC之友的青年们都是带着悲剧色彩的角色。我们为他们流泪,不忍心看他们把年轻的生命牺牲在那座街垒上。我从前一直以为,他们的悲剧性,来自于鲜血,青春,与牺牲。因为他们没能达成理想而死去,所以他们也成了本书标题“苦难的人”中的一员。这一次重新翻看原著,读到开头G公民的那一节,忽然意识到自己从前对安灼拉这个人物的悲剧性根源,理解的太肤浅了。他的悲剧色彩,并非来源于他的死亡,而是根植于远在街垒被建成之前。而揭示这悲剧的根源的,正是他枪决了勒-卡布克之后演讲中的一句

I have judged myself also, and you shall soon see to what I have sentenced myself.

我一直认为枪决勒-卡布克这段情节,对安灼拉的人物形象,对公白飞热安的性格塑造,甚至于对整个革命故事线的主旨都至关重要。所以当几乎所有影视改编版本都把这一段略过时,我一直非常遗憾。

关于这句话中安灼拉对自己的审判,我看过好几种解读。我从前一直想当然的认为,他对自己的审判也同样是死亡——毕竟他们最后真的死在了街垒上,所以我一直以为安灼拉从最最开始就知道自己必死无疑。而公白飞那句“我们和你共命运”也在这个思路下被很自然地理解为我们会陪你一同赴死。其实仔细想想,这个解读的漏洞蛮多的。比如说即使他们不是音乐剧里盲目乐观且孤立无助的形象,即使安灼拉在起以前已经做好的失败的准备,也不会他们所有人在街垒建起之前就已经觉得自己必死无疑。

这时我恰好在Tumblr上看到了另一种解读*。初读觉得有这解读有些过于弯弯绕绕,然而今日联系起G公民的章节,却愈加觉得可信。安灼拉对自己的判决并非是死刑,而是放逐。因为他使用了他所憎恶的死亡,所以他即使活下来,起义成功,也会被永远流放在那个属于爱的世界之外。这也是安灼拉这个人物真正悲剧的根源,他领导了一场注定自己无法享受其成果的起义。

那么现在我们来看看,这和公民G的经历有什么联系。之前过一位文本分析学太太的考证**,米里哀主教和公民G的相遇这一段,是在1862年的版本里新增的,第一稿并无相关的内容。写作第二稿时的雨果,已经不再是法兰西世卿,而是因为被流放,对政治,革命都有了很多新的思考。这也是为何第二稿中关于ABC之友的篇幅大大增加,也出现了公民G的段落。

在书中,公民G在当地是一个非常边缘化的人物。他独自一人居住,不和当地的任何人来往,只有一个小男孩作为他与外界的联络。即使是米里哀主教,也是在他临终前才第一次来拜访他。当地人恐惧,仇视他,因为他曾是1789年革命中,国民公会的代表,因为他是共和派和无神论者。当地人甚至觉得,米里哀主教去拜访G公民的旅程,比穿过那满是土匪的树林还要恐怖。G公民的处境极好地反应了革命者的形象在当时是如何被妖魔化的,他们被“暴君”罗伯斯庇尔领导着,处死了国王。他们打破了维持千年的社会秩序,既不敬畏王权,甚至也不相信上帝,是恐怖,死亡,与暴力的化身。即使是如同圣人般的米里哀主教,也免不了对他心存偏见。

G公民的处境为我们还原了,在一个革命者生存下来的世界里,他们会是什么样子的。其实相比于安灼拉,G公民的政治观点要温和的多,与公白飞更为接近,毕竟他当初并未投票赞成处决路易十六。而安灼拉则直接被比作在国民公会中发表演讲呼吁处死国王的圣鞠斯特,所以以不难想象他要是活在1792年会作何选择。可是G公民并非是不赞成使用暴力,面对对于九三年的质问,他的回答也是,当一片乌云在人们头顶积聚了上千年,你们却要怪罪那驱散它的雷电。

所以我们看到,即使激进程度也许有所差异,安灼拉和G公民,都不约而同地承认,革命中的流血牺牲是不可避免的,甚至是必须的。而正是这种态度,促成了G公民被放逐到社会边缘,也促成了安灼拉的自我放逐。G公民这短短一节的出现并非偶然,而是呼应着书里后半部分革命的叙述。ABC之友们试图传达的理想,解决的问题,他们对九三年的理解,都可以在G公民与米里哀主教的对话中找到呼应。因此,他们的命运,是否也会存在一定程度上的呼应呢?这种呼应里的放逐,其实是雨果在经历了1848年,经历了流放之后,试图去融合革命中紧迫性与其中的暴力。而这种尝试的结果就是:革命中的暴力是必须的,然而使用了暴力的革命者,纵然是高尚的,却应被放逐到革命成功的世界之外。(这个理念现实吗?我觉得并非常不现实,甚至略幼稚。但是从我个人对文本的解读,这是我认为最合理的解释。雨果让几乎所有的革命者都死在街垒上,也算是对正面阐述这种理念的回避。)

安灼拉在书中频繁地被与九三年联系在一起。我们都知道九三年是恐怖的,流血的,而安灼拉更是被比作那“恐怖的大天使”。我们看到书中说安灼拉几乎像是上一世亲历了1789年的革命,可是我们也应注意到,他不只是九三年的“亲历者”,更是九三年的见证者。他不单单是九三年的重复,而是九三年的传承。换言之,他想做成九三年要做到的事情,却并不想再要那样的血流成河。而雨果给出的方案是:放逐。

也许是出于对九三年的反思,加之来自公白飞的影响,安灼拉在起义时的思想已经变作“死,我利用你,但是我痛恨你”,“爱,未来是你的”。于是,在枪决了勒-卡布克之后,他的命运,应是G公民的重演。属于爱的未来里没有他了,因为利用过死亡的他,只有不出现在起义成功的未来里,才能够避免九三年的重演。这既是安灼拉对自己的审判,也是雨果与革命中的暴力最大程度的reconciliation。换句话说,革命者,活着与否,都只是属于革命的,也永远无法回到那个“和平稳定”的社会。

而安灼拉这个人物悲剧的根源,也是来自于此。相反于很多人把他理解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理想主义者,我倒一直觉得他是非常务实的。他理解革命中很多行为的必要性,比如杀死炮长。他对弹药,火力,与进攻策略的判断都非常的理性而清晰。组织并领导一整个街垒与国民卫队抗衡几乎两日,绝不仅仅是怀着坚定的理想就可以做到的。

而他的务实,不只体现在战斗的协调与策略上,也在于他对自己革命理想的“妥协”。安灼拉这个人物的悲剧性不只在于他对未来的理想主义,更在于他为了实现这个理想而不得不采用最现实的态度。如前所述,安灼拉从最开始就知道,既然起义免不了让他的双手沾上鲜血,那么他所梦想的共和国里便不会有他的位置。但他还是去做了,因为没有流血牺牲的进步,代价便是长久的等待,和着等待过程中继续受苦的人们。所以,务实如他,最现实的方式便是牺牲自己双手的清白,从这一刻起开始战斗。对于他来说,起义是一种绝对的牺牲和奉献。但是他牺牲的不仅仅是生命,甚至生命只是对他来说最微不足道的一种牺牲。更大的奉献,是放弃了自己活在自己所梦想的世界里的机会。他从未来的共和国中自我放逐,因此他的一切战斗,一切努力都与自己的幸福无关了。所以从起义初始,安灼拉便是带着忧郁的,然而这忧郁并非来源于对失败与死亡的担忧。他在这场起义中的牺牲,不只是表面上的青春,鲜血,与生命,更是为了一个更崇高的目的而采用自己所憎恶的方式,牺牲了自己双手的清白,牺牲了自己进入那个理想中的社会的机会。这是完完全全无私的,像是十九世纪的普罗米修斯。



*Tumblr上解读安灼拉对自己的审判到底是什么的文章:http://angualupin.tumblr.com/post/51731808394/rough-draft-of-my-analysis-of-the-le-cabuc-scene

** 考据两版LM草稿的异同 (原来脑子里想到的那篇找不到了,这篇也讨论了相似的问题,给这位太太比心) http://carpehoras.lofter.com/post/1d0abb65_5c3a277


最后吼一句,有没有小伙伴和我一起咳G公民呀?真的特别喜欢他,短短出场一节,却让人印象十分深刻,我甚至私下觉得(没有证据)G公民就是雨果心中最理想的革命者形象。

写在街垒日之前。

Lofter的敏感词系统真是把我折腾疯了...

[授翻]终章Coda(安灼拉&公白飞)

这是我之前翻译过的理性之外(Despite All Rationality)的后续。一枚简短的小甜饼。非常欢迎去看前文啊,不过我下面也会写前情提要,所以直接看这篇来吃糖也可以的!

这两天公白飞的tag下面好热闹啊,所以我算是为把义仁变成热圈添柴点火?或者给后入坑的盆友们制造这是热坑的假象?

标题:终章Coda

原作者:Oilan

配对:安灼拉&公白飞

标签/预警:主要角色受伤,受伤后的恢复期,原著时期,刚开始的恋情

状态:短篇完结

原文链接:https://archiveofourown.org/works/10704564

授权:



原作者的简介:

这一天的晚些时候,公白飞再次醒了过来。


来自译者的前情提要:

在上一篇“理性之外(Despite All Rationality)‘’中,公白飞和古费拉克在七月革命刚刚结束后冒险出门与巴黎的其他学生组织联络。不想,公白飞在一场意外的爆炸中受伤,肋骨骨折,肺部挫伤,情况有些危险。安灼拉,古费拉克和若李一起照看他。出于种种原因,安灼拉一直十分不安,对在床养病的公白飞态度反常的疏远。经历种种之后,安灼拉终于理清了自己不安的来源,也认清了自己对公白飞的感情,于是“理性之外”就在俩人甜蜜接吻中结束了。(我这么一讲好索然无味啊,但是Despite All Rationality真的写的好棒啊,人物性格抓的特别准,互动很细微很动人,尤其是安灼拉告白的那句话简直....大家都去吃啊去吃啊)所以,这一篇“终章”就发生在他俩互相表白心意的同一天。


正文


1830年八月。

当公白飞再一次慢慢恢复意识的时候,午后明亮温暖的阳光早已消失了。即使已经醒过来,他却还是太疲倦了,没有马上睁开双眼。他的脑海中像是有一团雾气,身子的每一寸却像灌了铅般的沉重。看起来,不论他用的剂量再小,鸦片酊很快就见效了。他挣扎着试图摆脱这麻木的感觉,却好像花了一个世纪。

起初,他不确定那天清晨发生的而一切是不是只是高烧中的一场梦——一种由病痛与希望带来的幻觉。也许安灼拉并没有来坐到他的床边,没有倾吐他的感情,也没有承认他曾想像过他们共同的死亡。也许安灼拉并没有吻他。

即使只是稍微想到这一切可能没有发生,公白飞的心还是沉了下去。但是,当他设法睁开双眼看清周遭之后,这一丁点的沮丧也被暖意取代了。安灼拉就在那里沉睡着。他不再像过去的一周里那样,一直坐在房间另一头的扶手椅中,回避着公白飞的视线。现在,他正躺在公白飞身边的床上——正是像他之前要过的那样。那时,安灼拉刚刚坐起身,用停止亲吻来哄骗公白飞喝下更多鸦片酊好休息一会。

公白飞感到一阵晕眩,在过去的几周中,这几乎是他最快乐的时刻。他仔细打量着安灼拉,他就躺在那里,面对着他,头发在斑驳的阳光中闪着金色。他的一只胳膊窝在枕头下,身体向着公白飞蜷曲着,似乎他在睡着前想要搂住公白飞,却最后克制住了自己。安灼拉那只不在枕头下的手放在他俩之间,于是公白飞勇敢地试图一点点挪过来,握住他的手。公白飞并不太担心这样会吵醒安灼拉,毕竟他一向睡得很死。

然而,即使他只是缓慢地挪动了这一下,他那折断的肋骨还是被扯到了。一阵尖锐的疼痛像利刃般刺穿了公白飞的左侧,他不禁倒抽了一口气,没想到这却刺激到了他擦伤的肺部。公白飞在一阵痛苦的咳嗽中跌回到了垫子上,双手紧紧地抓在身侧的伤处。在过去的整整一周里,他都在和这痛苦的循环斗争,只是这一次,安灼拉的手抚上了他的头发。他被公白飞的咳嗽所惊醒,正探过身一边温柔地支撑着公白飞的头,一边把一块手帕举到他嘴边,直到他的咳嗽慢慢停下。

公白飞急促地喘息着,小心翼翼地让自己放松下来。即使他现在感觉这么难受,他还是欣慰地发现这一次从他唇边拿开的手帕是干净的——至少他不再咳血了。安灼拉探身去把手帕放到了床头柜上,又拿起了一杯水。他帮着公白飞慢慢坐起身来,好让他喝下几口水。

之前安灼拉在阳光下睡着的时候,他看起来是那么平静,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柔光中。可是现在他坐起来了,又离公白飞这么近,就不再显得那么容光焕发了。他的双眼下都有阴影,皮肤苍白,头发蓬乱。他太疲倦了,睡眼惺忪地帮着公白飞重新躺到枕头上,把那杯水放回了床头柜。显然,在过去一周中,他每天晚上都是蜷在扶手椅上,都是在痛苦中入睡。公白飞望着他,想到自己曾经那么恼怒于他,心中瞬间充满愧疚。

安灼拉保持了这个姿势片刻,低头注视着公白飞,手枕在他的头下。他看起来马上又准备睡去了,但是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然后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他慢慢地抽身起来,重新躺回了他原来的位置——公白飞的心沉了下去。

“你知道你可以靠近点儿的,”公白飞试探着说道。这一切都和从前太不一样了。即使他的脑袋没有因为鸦片酊而昏昏沉沉,他也不太知道该怎样表达出他想要的东西。安灼拉怀疑地看了他一眼,于是公白飞补充道,“你不会弄伤我的,真的。”

安灼拉又犹豫了片刻,但最终还是露出了一个疲倦的笑容,小心翼翼地重新靠了过来。他蜷缩着,紧紧贴着公白飞的身侧,把下巴靠上了他的肩头。也许对于躺的这么近的两个人来说,夏日的天气还是太过炎热了。老实说他们俩也都该好好清洗一下,再吃上一顿像样的饭。但是当公白飞缩进枕头中时,他无论如何都不想再改变姿势了。他偏过头,将双唇印上了安灼拉的眉头。公白飞感到安灼拉在他的肩头微笑着,而后者探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即使他还能感到伤口的疼痛,还是因为鸦片酊而头晕目眩,即使他的胃里还是因为这种新鲜而紧张的快乐而微微抽搐,公白飞却还是觉得重新入睡是那么容易。在上一周发生过的那些之后——在过去一个月以来——他不会比此时此刻更满足了。


END.


【译后记】(没办法因为译者是一个喜欢絮叨的人)

1. 欢迎捉虫!Fluff真的比一般类型的同人难翻译好多啊,里面充满了一连串的动作,各种体位,而且都特别subtle。所以欢迎大家去看原文啊,大概可以感受到很多我翻不出来的subtly。虽然上一篇理性之外更长,但是翻这个要吃力很多,大家对译文的成色请多多包容。自从掉进大悲的fandom,语文水平进步不要太明显,恢复到中学水平简直指日可待。

2. 这篇明明是个小甜饼,作者却偏偏把标题起做Coda(交响乐的最后一个乐章),仔细想想简直是糖里藏着刀。回头看看文章设定在1830年,即使他们现在这么快乐,两年之后一切的快乐,焦急,痛苦,担忧,爱恋,统统都在那座街垒走到了尽头。这大概就是“所有的甜文其实都是虐文,只是还没写到结局”。无论这些年轻人曾经有多么浪漫温馨的日子,他们最后的一曲,最终的shared fate,都始终在前方静静地等待着。

3. 翻译上一篇“理性之外”的时候我自己脑补的理论是,根据文章最后公白飞的反应,他在故事开始前,应该就已经意识到自己喜欢安灼拉了,所以才会有最后那个“泪眼朦胧的微笑”。没想到这篇主要是从公白飞的视角写的,几乎就给我脑补的理论盖章了。现在再回想起他们剖白心迹之前的经历,真是太为向导心碎了。

4. 最后吐槽我自己的智商一句,理性之外英文有6000字,我当时脑残而天真地以为对应的中文也就2000字?(然后开始翻了我就哭瞎了... 妈呀我觉得我啰嗦的字数都快和正文差不多了,该闭嘴了...

不可抵抗的命运与JCS中的反战背景

这篇文章会主要建立在1973版的电影基础上。其实这篇文章本来是课上的paper,我把它提炼翻译了一下,又加了一些内容发在这里。


1970年JCS的专辑第一次发行,1971年被搬上百老汇的舞台,在1973年第一次被拍成了电影。可以看出,整个初版JCS的制作过程都在越战的背景之下,电影中也充满了反战的元素。


JCS整部剧中都弥漫着反抗命运而不得的深深的无力感。耶稣大概是最明显的例子。他恐惧即将到来的受难与死亡,他因连身旁最亲近的门徒都不理解他而苦闷,他因为过去三年不停歇地布道而疲惫不堪。当他清洗过神殿后,站在深山中,缓缓地诉说过去的三年漫长地如同三十年,他似乎就像是八个世纪前的先知耶利米。

O Lord, you have enticed me,
    and I was enticed;
you have overpowered me,
    and you have prevailed.
I have become a laughingstock all day long;
    everyone mocks me.
8 For whenever I speak, I must cry out,
    I must shout, “Violence and destruction!”
For the word of the Lord has become for me
    a reproach and derision all day long.
9 If I say, “I will not mention him,
    or speak any more in his name,”
then within me there is something like a burning fire
    shut up in my bones;
I am weary with holding it in,
    and I cannot.

——Jeremiah 20:7-9

(本来想引用和合本的翻译的,但是觉得并不准确。和合本在翻译中刻意隐去了entice中的sexuality,却削弱了耶利米被耶和华overwhelmed的程度)

即使最开始得蒙神启,可是三年来日也不停歇地传道,没有一刻他的声音是他自己的。即使他想停止,想歇息,体内却像有火焰灼烧,永远也停不下来。耶稣,或是耶利米,在被选中的一刻就不再是他们自己,他们的agency被压抑,他们成为上帝的与凡人的mediator,这就是他们全部的命运与意义。

在客西马尼中,我们看到耶稣反复质问上帝,我死去的意义是什么,我受难的意义又是什么。这一切像一场早就计划好的宏大的献祭仪式,可是被献祭者却从未被告知,他的流血与痛苦能换来什么样的救赎。在整首客西马尼中,我最喜欢的一句一直是God thy will is hard, yet you hold every card。这是一种怎样的无力与无助。纵然我挣扎,我痛苦,我恐惧即将到来的死亡,可是上帝的意志太过强大。所以我质问又有何用,我不会得到答案,受难死亡的到来也不会放缓脚步,只有接受,不管情愿与否。


耶稣并不是唯一挣扎的人。犹大也曾试图抗争命运,但是同样还是失败。他曾试图劝说JC停止他关于上帝的布道,也许这样就可免去罗马人与法利赛人的忌惮,就可以救了他的性命。犹大从头至尾反复挣扎,试图救护耶稣,到后来无可奈何的背叛为了救整个犹太民族,最终还是逃脱不了“背叛者”的命运。他反抗了,却还是背上了谋杀耶稣的罪名。


在整部剧中,即使有权势如彼拉多,也抗争不过梦中就预见的未来。他并不想处死耶稣,因为不想背上万事的骂名,可是他手中浑身鲜血奄奄一息的耶稣却告诉他,他的性命并不在彼拉多手中,而他自以为拥有的生杀之权,都是虚妄。

What power you had, comes from far beyond。


在上帝强大的意志下,不论是被选中的先知耶稣,是不断抵抗命运的犹大,还是有权势如罗马的总督,个人的挣扎都是如此的软弱无力不值一提。当上帝早就安排好了这世界的走向,个人的意愿像草芥般渺小,无关紧要。


Blood sacriface早在上帝制止亚伯拉罕献祭以撒的时候,就该从历史上永远的消亡了。可是谁又曾想,公元元年十字架上的耶稣,整个基督教的基石,重新在活人的鲜血献祭中重现。创世纪中我们只看到了亚伯拉罕的信心与以撒的沉默,而JCS则是重述了这一则故事,只是这一次向我们展示了献祭者与被献祭者,都同样的痛苦,同样的挣扎,同样的软弱无力。这整场牺牲是上帝一手策划的好戏,给每个人都安排好了角色。可是不论是躺在祭坛上的羔羊耶稣,还是双手沾满他鲜血的献祭者,都并不是自愿走到这里的。他们都曾质疑,都曾反抗,可是最后都在上帝不可反抗的意志下,站到了他们被规划好的位置,来完成这一场“对全人类的救赎”。在这样的宏大的叙事下,个人的意志无足轻重,个人的命运只能被裹挟在这一场洪流中。


所以这和越战有什么关系呢。因为战争中,个人的命运与意志同样的渺小,同样地不堪一击,战争,国家机器,就像是经文中almighty的上帝一般,不可反抗。电影中随处可见对于越战的影射。彼拉多身边穿着紫色背心拎着冲锋枪的侍卫,像极了美国大兵。而犹大背叛的trigger,在这一版中被处理成了,他被坦克追着跑过平原。似乎是因为对罗马强大的军事力量的恐惧,害怕犹太民族的灭亡,才下定决心去找了该亚法。甚至神庙中的场景,也是亚洲与美国文化的混合,甚至是一种入侵式的混合。

战争对越南平民的伤亡是不言自明的,而美军又多用excessive bombing program。那些战争中破碎的家庭,死去的平民,面对着势不可挡的战争,即使痛苦挣扎,即使再哀求,再想让自己免除这样悲惨的命运,却也最后只是被历史的车轮无情地碾压过去。

但是,即使是强势的一方,很多美国老兵也每日活在良心的责问中。越战中后期最广受争议的地方,就是这场战争的正义性。不只是嬉皮士们,反战人士中也包含了很多中产阶级,知识分子,学生,和老兵,他们同样都无法被尼克松与Johnson开战的理由所说服,而这场战争,无论怎样看,都逃脱不了干涉别国内政与侵略的色彩。很多在越南前线的士兵,一面无法相信战争的正义性,一面却又不得不服从命令。他们就像是极力想逃脱谋杀者之名的犹大与彼拉多,却无可奈何地还是背上了这样的污名。


JCS从越战中看到个人的渺小与脆弱,看到个人的失败的挣扎与不甘,看到历史,看到过去,由此重新解读了在圣经语境下,献祭者,被献祭者,迫害者,被迫害者,同样都是上帝的意志下的棋子,都是同样的徒劳挣扎。


最后,越战是一段复杂而迷雾重重的历史,而我的了解又极度有限,仅仅是做了一点和JCS相关背景的research reading。我无意于探讨这场战争的真相与背后的政治博弈,但是战争中平民,士兵的伤亡与痛苦却是实实在在,无可争议的。我想这也是JCS采取的立场,面对国家机器,战争的铁骑,不论“正义”的一方是谁,众生皆苦,个人的幸福,生活,都统统淹没在其中了。


越战部分的内容主要来源于Vietnam War: the Handbook of Literature and Research (1993).


亚伯拉罕,以撒,与安灼拉

今天在波士顿的Trinity Church看到了这张画,叫作Faith。


大概是受了 @dome 太太前几天的一张画的影响(好喜欢啊向您表白!),我看到这幅玻璃彩绘左半面时,一下子愣在了原地,脑海中满满都是领袖。

这幅画是圣经中两个关于信念的故事,左边的半张叫作Abraham。创世纪中,亚伯拉罕晚年才终于和妻子萨拉有了第一个儿子以撒。耶和华为了试炼亚伯拉罕对他的信心,于是命他把自己最爱的儿子以撒献祭。于是亚伯拉罕二话不说,就带着儿子以撒到了山上,就在他准备杀死以撒前的一刻,耶和华出手制止了他,说已经明了了他对自己的忠心与服从。(和合本的原文:创世纪22)这幅画的左半边就是在讲述这个故事,描绘的是亚伯拉罕即将献祭以撒的那一刻。

一开始我只是单纯的觉得,我一定是subjolras的东西看的太多了,而画中的以撒一头金发又十分耀眼,于是自然而然地想起了安灼拉。可是,再多思考一下,这两个看似毫无管理的角色,其实有更多潜意识里的联系。

创世纪中的这一章,因为活人献祭的内容而备受争议,但是我反复读这一节,最挥之不去的印象,却是以撒的沉默。纵观这一章,只有亚伯拉罕与耶和华的对话,而以撒,作为被献祭被杀死的对象,却从来没有任何的反应。他在被父亲带上山的时候,在被绳索绑起来的时候,在刀尖悬在身上的时候,他都没有说话,没有质疑,没有挣扎,没有反抗。这是一种怎样的ultimate vulnerability。而正是这种vulnerability,让我想到了领袖。

从这里,回头去看原著中的安灼拉:他高而瘦削,雨果又在各种各样的地方反复强调他的女性的特征。他外表的柔弱,与内心的坚定冷淡,是一种多有趣的反差。(多嘴八卦一句,看看向导反而是内心温柔,但是外表更孔武有力,还能徒手搏斗,他们俩之间竟在这个维度上还有symmetry)这幅画中坚定的信心与顺从,在安灼拉的身上完美地融合。在古代以色列的仪式中,活人献祭是最高的规格,最痛苦,也最纯净。而安灼拉,则是心甘情愿地成为革命的祭品,不反问,不质疑,不动摇,交出自己的全部——生命与青春。他在街垒上,虽然至死之前都毫发无伤,却是最vulnerable的,因为他早就判处了自己的死刑,早就知道最后的结局是鲜血与死亡。

所以,即使街垒上是枪林弹雨,安灼拉的所做所想,和这幅画里被束缚的,顺从的以撒没有区别。革命是一个怎样威严而又demanding的神祗,而安灼拉,而ABC的青年们,则是自己走上了这个祭坛。耶和华并不会因为一次的献祭而给出战争的胜利,就如同革命并不会因为一群青年洒过的鲜血而就此成功,就此进入永恒的乌托邦。所以信心是什么,就是安灼拉对于人的神圣权利的全心全意的信仰。所以顺从是什么,就是明知街垒总会被攻破,却还是站在上面摇旗呐喊。

命运与死亡,是多痛苦的挣扎,而又需要多少勇气与希望,才能真的走上这个祭坛,走向自己的终结。安灼拉和ABC的青年们,是最脆弱的人,因为他们早已知晓自己的命运却并不反抗。而正是这vulnerability,才给了他们最英勇无畏的信心。


最后八卦几句。如果仔细读创世纪第22章的整个故事,你会发现亚伯拉罕最后下山的时候,并没有提到以撒,只是和几个跟来等在山脚下的仆人一同离开了。所以耶和华真的及时干预了吗,献祭真的没有完成吗,以撒真的还活着吗?不过我们知道答案的是,革命这个神,还是让街垒上的以撒死去了。

所以一个猜测:subjolras的形象这么普遍(毕竟AO3上搜submissive的tag第三个出来的就是安灼拉),而又毫不违和,是不是一部分来源于,潜意识里他的vulnerability和这种顺从的牺牲。而且我真的好喜欢看啊啊啊!

最后,这一大坨都是我这一下午的脑洞,也并没有什么特别深刻的见解,只是试图给自己解释,为什么会把这幅画和毫无关系的安灼拉联想到一起。其实大部分还蛮牵强的,而且我深刻地相信雨果聚聚写的时候也不会往这里想。学RE的一个后遗症就是,在什么作品里,都能找到圣经故事的影子,都会试图往上套,而且一般都能找到个办法套上去。不过这个倾向也是可以在某种程度上justify的,毕竟几乎所有欧洲的古典作者一生都活在基督教文化的影响中,而文化语境会深刻地影响人的思维方式,所以自然而然地我们可以在他们的作品中,随处看到显然的,不显然的各种圣经故事元素。比如悲惨世界中我至少能找到三个带着明显基督形象的人物。

[授翻]理性之外 Despite All Rationality(安灼拉X公白飞)

标题:理性之外 Despite All Rationality

原作者:Oilan

配对:安灼拉X公白飞

标签/预警:十九世纪医学,主要角色受伤,朋友变成爱人,原著时期

状态:中篇完结

原文链接:https://archiveofourown.org/works/7499178

授权:



简介:

在七月革命之后,ABC朋友会试图继续他们的工作,但公白飞却因此受伤。这时,安灼拉开始质疑他从前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一些事情。


正文:

               1830年八月。

               “是阿拉斯街,对吗?”古费拉克微微喘息着问,“再往前一走条街?”

               “应该是的。”走在他前面一点的公白飞有些焦虑地看着路牌,却又要小心着,不能引起附近的人的注意。

               虽然不可避免,但是他们来的还是有点晚了。自从七月之后,警察们就对任何可疑的苗头都极为警觉。况且各处的道路都在修缮中,所以他们不得不绕了好远。一路上,他们时不时还要假装混进在街上游玩的拉丁区学生的队伍里。即使是遍布全城的政治动荡与混乱都不能阻止这群学生享受生活。

               公白飞和古费拉克是准备去见巴黎综合理工学院的一小群学生,他们正计划着联合起来行动。如同革命过后满目疮痍的街道一般,他们之间的消息网络现在也是千疮百孔。他们的军火供应商本就一直提防着时局变化,从前和学生们的合作也很不情愿,现在更是一声不吭地抛弃了他们。安灼拉不愿意因为这个钻共和国空子的人阻碍了他们的工作,所以急忙去联系他们之前认识的理工学院的学生,看看他们能不能帮上忙。上个月,这些学生激情昂扬地冲出了学校去守卫街垒,现在也十分乐意能够继续为他们共同的目标尽一份力。

               他们商定的会面地点,就是理工学院旁边这条狭小的而不起眼的阿拉斯街。听说,这些学生们曾这里筑起过一座小街垒。他们向ABC的青年们保证,这条街到时会空无一人。现在,公白飞和古费拉克停在了这条街的北端,悄悄探身过墙角去查看街上的状况。他们马上就明白了为何理工学院的学生们如此笃定这里不会有人。其一,这条街上没有路灯,伸手不见五指。其二,那座街垒的残骸还在那里,而路旁一半的房子都被炸成了碎片。虽然很多更繁华的街道也被损毁的很厉害,可是并没有人记得来修复这小路。那座街垒现在几乎只剩下了一堆铺路砖。透过这石碓,公白飞还能看到几根破碎的大木条,插在一座已经全毁掉的房子的角落里,临街的墙看起来摇摇欲坠。隐隐约约,他还能看到一些小的火药桶,表面满是破损。这些学生肯定在战斗之后立即离开街垒藏了起来,大概准备等过些时日再回来取走这些火药。

               “你有看到什么人吗?”古费拉克问道,警觉地四处找寻着可能隐藏在附近的人。“如果他们不出现,那又要一整个礼拜他们才能再出学校。”

公白飞没有回答。他紧张地眯起了眼睛,试图看透这房子残破的墙面背后的黑暗。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他好像看到了里面有一点小动作。他回头看了看古费拉克,很显然他也看到了。

“你觉得会是他们吗?”古费拉克眯着眼向焦黑的瓦砾里张望。“是不是在我们出现之前,他们会一直藏在那里?”

“我也不知道。”公白飞摇了摇头。“要不你留在这里望风,我过去看看?”

“那你小心。”

公白飞走出街角,试探性地朝着街心的街垒残骸走了几步。他现在看不到任何那片黑暗里的动静了。就在他准备转身回去的时候,他听到了一声脚步,黑暗里闪出极细微的一丝金属光泽。他张开嘴,刚想问藏在里面的人现身,可是还来不及说一个词,就毫无疑问地听到了拉枪栓的机械声。在寂静的四周里,这一声格外的清晰响亮。公白飞脑海中唯一闪出的念头,就是那枪口的火光,离那些藏起来的火药实在是太,太近了。

这场爆炸震耳欲聋。四周的墙在冲击中剧烈地颤抖着,其中的一部分又开始垮塌了,残片在爆炸中飞散的到处都是。公白飞的腹部被什么巨大的东西击中,被冲地向后飞去,在一片晕眩与错愕中,跌在了地面上。在几乎无法呼吸的恐慌和身侧的剧痛中,他几乎要欢迎即将到来的昏厥了。就在他失去意识前一秒,他感到有人拖住他的双脚,把他从街心还在燃烧着的一片混乱中拉开。

“不,你不要啊!”他听到古费拉克的声音嘶嘶地在他耳边响着,里面充满了公白飞从未听到过的恐惧与绝望。“不-不可以啊!你一定要保持清醒啊!”

眩晕中,公白飞尽了最大的努力去听从他朋友的话,尝试着去行走,由着古费拉克拖着他经过一条又一条黑暗的小巷。每一步都伴随着剧痛,他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去反抗,也不知道他们到底走到了哪里。他们在一条街的尽头停了下来,躲在阴影中等着街上那群醉醺醺的学生们走过去。在他们重新出发之前,公白飞感觉到,即使那只紧紧抓住他肩膀的手坚定而有力,古费拉克还是在他身边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他试图去问他们要到哪里去,会不会稍稍停留片刻。他近乎绝望地尝试保持呼吸,可是却做不到。他身体一侧的疼痛还在加剧,即使他拼尽了所有的意志力,却无法再保持清醒哪怕一秒钟了。他靠着他的朋友慢慢地跌了下去。他听见的最后的声音,是古费拉克活生生闷回去的叫喊,恐惧而沮丧。

 

若李的话里夹杂着很多医学术语,听起来像是隔着一段遥远的距离。安灼拉站在那里,紧紧地抱着双臂听着,即使并不能完全理解若李在说些什么。他垂下了他的视线。如果他在若李讲话时一直看着他比划的手势,那么他就不需要去看若李焦灼不安的表情,不需要去看他身边僵直地站着的古费拉克,也不需要去看床上脸色苍白地昏迷着的公白飞。

“三根肋骨断了——很不幸地在左侧——不过谢天谢地他的心脏看起来没有受伤,也没有错位的骨头。如果是那样,情况就糟多了。”

“那么,”古费拉克嘶哑着说,“这也没有太坏,对不对?可能,可能会更严重的。”

“是啊,是有可能更严重的。”若李答道。“肋骨骨折很痛苦,但是好的也很快。我担心的是——是从他受伤的方式来看,他的肺部可能会有擦伤——不过现在还没法知道。我们眼下也没什么别的可以做的了,只能观察他接下来会怎样了。他最需要的就是静养,鸦片酊也可以帮他止痛。我今晚留下来,好吗?我可以照顾他。”

一阵沉默之后,安灼拉才意识到其他两个人在等着他的回答。他抬起头注视着若李紧张的表情,说,“我来照顾他。”

“可是安灼拉——他可能会需要帮助,”若李小心底措辞着,“他会需要吃东西啊,如厕啊,或者需要更多鸦片酊。”

“你今晚当然应该留下来,以防万一他的状况有变。可是你说的所有事情,都可以由我来做。”即使他听到了自己声音中的僵硬,安灼拉发现他并没有那么在意,甚至在直视着若李和古费拉克惊讶的面孔时也是一样。他的喉咙一阵阵发紧,感觉无法再信任自己多说任何一个词了。

“好-好吧。”若李绞着他手里的手套,看起来他对眼前的一切充满了担忧和不确定。“那我现在跑回家去拿一些必需品,然后——我马上就会回来的。”

若李慌慌张张地跑开了。安灼拉看着古费拉克重重地陷进了房间中央的小沙发里,疲惫地揉着他的脸。除了些许擦伤,他几乎是毫发无损地逃过了那场爆炸带来的灾难。但是他的身上覆满了污垢,即使他那平日里一向精心打理的卷发,也乱糟糟地松了下来,在汗水中湿漉漉地弯着。他不仅支撑着失去意识的公白飞回到了安灼拉的公寓,还在急忙解释完发生了什么之后,马上跑去寻找若李。他们的朋友那时正在和博须埃以及一个年青的女子一起看歌剧。古费拉克也不知道如何冲过了所有剧院的工作人员,在观众中找到了若李。他把若李带了回来,而博须埃则去通知朋友会的其他成员刚刚发生的事情。即使安灼拉所有的感官都别扭地麻木着,他还是惊叹于古费拉克的毅力与效率,并深深感激于此。

“我不应该让他一个人过去的,”古费拉克终于开口道,在他的座位里陷得更深了。“我们应该再等等的,看看理工学院的学生到底有没有出现,或者有没有出来寻找我们。我说,看看吧,他有可能会丧命的!”

安灼拉并不想这样,可还是简短地说,“当开始我们的工作时,我们都知道这是必须要面对的风险。”这是再简单明白不过的事实了。对于他来说,甚至过于直白,以至于他从未认真思考过,他们中的一些人,如果不是全部,可能最后真的要为了共和国献出生命。相反,多年以来,他早就冷静知道,他自己有一天可能会必须要赴死。即使他最后的时刻可能充满痛苦与挣扎,只要能够帮助带来那个他们渴求的世界,他就会欣然拥抱自己的死亡。那么,为什么在说出刚刚那句话时,他会感到不安呢?对他来说,这句话对他自己,对所有人不都该有着同样的意义吗?难道对于公白飞来说,又会有什么不同吗?安灼拉局促地吸了一口气,“你做了所有你能做的,古费拉克。”

古费拉克摇了摇头,无法再只是坐在那里。他站了起来,大步走到了公白飞的身边,不安地弯下腰看着他。“他的呼吸太浅了。这可不是个好兆头,对不对?”

安灼拉费了很大劲才能使自己看向那张床。公白飞的呼吸确实很浅,而且令人不安地急促。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血色。安灼拉竭尽全力才能不去反胃。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穿过房间,到窗边等着若李回来。古费拉克担忧地看着安灼拉,想要再和他说些什么,但是安灼拉却不再开口了。安灼拉又一次垂下了视线,只是更紧地抱起了双臂,沉默着。

 

在淡淡的蓝灰色晨光里,安灼拉被耳旁焦灼而沮丧的声音唤醒。从他之前打盹的扶手椅里,安灼拉猛地站起身,看到若李弯腰站在屋角的床边。公白飞已经醒了,正在朝着一块手绢咳嗽。

“古费拉克。”

听到安灼拉的声音,古费拉克马上就醒了,走到了若李和他的身旁。即使公白飞的身子随着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而瑟缩一下,他至少意识还是清醒的。公白飞冲着他们挥挥手,在咳嗽的间隙虚弱地说道,“没事的。我没事的。”

即使光线昏暗,在若李把手帕从公白飞嘴边拿开的时候,安灼拉也能看到那上面深色的斑斑点点。一阵恐惧像子弹一样射穿了他。

“别说了,来来来。”若李倒了一勺鸦片酊,试图递给公白飞。“拿着。这可以缓解疼痛。不过更重要的是,要休息。别抗议。”当公白飞看起来要拒绝这个杯子时,若李补了一句。“你知道我说的是有道理的。”

即使公白飞看起来打心眼里不乐意,但还是把这苦涩的酊剂喝掉了。没过几分钟,他就重新沉沉睡去了。而其他三个人,经历了这一下,都心里愈发不安。他们都没办法再睡下,于是都挤在沙发上坐着。

“看起来我之前说的是对的,他的肺部确实有擦伤。”若看着手中攥着的血迹斑斑的手帕,轻声说道。“看着他伤口的位置,我就怀疑过……”

“有多严重?”安灼拉问道。他的声音轻地他自己都几乎听不到。

“呃,看情况吧。”若李担心地看着他。“这种状况我们了解的并不够多。看起来现在是咳血和呼吸困难——几乎无法治疗,但也并不是什么不常见的症状。有时候没什么大碍,而患者一两个星期可能就恢复了。但是如果内伤的更严重的话……”他没有把话说完。

“不会的——”古费拉克顿了一下,而安灼拉意识到他的朋友是在尽可能小心地措辞。“他真的不应该去一个,呃,真的,医院?这可能会很冒险,但是我们总能编出些什么故事来解释他为什么会受伤。”若李冲他皱了皱眉。“我真的不是说你不知道你在做些什么。”

“不,我没这么想。”若李摇摇头说。“只是他受的伤,根本就没有办法治。即使是在医院里,他也就是躺在一张床上休息,和在这里没什么差别。除了等着,保证他在休息,看他是不是会好转,我们真的没有什么可以做的。而且我必须要说,”若李对着安灼拉善意地点了点头,补充道“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我是在一个朋友的公寓里,我会觉得更加安心。”

即使知道这是善意的关怀,安灼拉还是觉得心里空荡荡的。“我们没有什么能做的,”他低语着。最开始他觉得这一切都太不公平了,可是这当然太过公平。在上个月的那些事后,他现在切身地知道,要想带来,或者至少试图带来一个公正的社会需要多少暴力与死亡。而这一切,他苦涩地想着,又是多么让人从心底恐惧。即使是在七月之前,他和公白飞也反反复复讨论过,甚至辩论过这些。而在过去的几周里,不论如何尝试,他没办法把这一切从脑海中清除出去。在每个他独自坐着或工作的夜晚,这总是他想到的最多的事,挥之不去。

现在,他发现他最渴望的就是独自一人呆着,去思考,即使他知道他的这个渴望并不明智。虽然他从一开始就很确定他可以照顾好公白飞,也确定,不管有没有理由,都应该由他来照顾公白飞,可是让他的朋友们留下来帮忙,总是谨慎的多的。他们有着他所没有的知识与天赋。如果公白飞身上真的发生了什么只有若李才能阻止的事情……

安灼拉拒绝去承认这个想法剩余的部分。他想用双手盖住自己的脸,但是阻止了自己,把手放到了膝盖上,指尖揉搓着裤子的布料。也许古费拉克注意到了这一点——安灼拉想,不过这里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可注意了——他伸出手轻轻地拍了一下安灼拉的肩膀。即使他自己并没有注意到,安灼拉还是放松了下来一点。

“到底发生了什么,古费拉克?”若李来回打量着他们俩,问道。“我知道你和公白飞本来是要去见理工学院的学生们的,可是,这是他们干的吗?即使是不小心的?”

“不。”古费拉克说。“我是说,这并不是意外。有什么人躲在黑暗里,瞄准了要射杀公白飞,可是他没意识到那些被藏起来的火药离他太近了。所以看起来这个人不可能是某个理工学院的学生。几周前,他们可是不要太急迫地想和我们一同战斗了。”

“是啊。如果是他们中的一个的话,他们应该知道火药在那里。”安灼拉补充道。“这是他们建的街垒,也是他们把火药藏在那里的。即使是他们中的一个真的叛变了并且想要——”他清了一下喉咙。“他们也不会为此而把自己置于危险中的。”

屋内,空气凝重地沉默着。屋外,随着太阳慢慢升起,天空也渐渐亮起来了。若李转头越过自己的肩膀,看着日出。

“我早上六点排了班。”他不情愿地说。“而且十点半还有课。不过我想我今天可以翘掉。”

“不,也许你去上课会更好。这样可以替公白飞的缺勤找个借口。”安灼拉说。“他,他不会想让学业受影响的。”

若李浅浅地笑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收了回去。“好吧。希望他会平安地睡过这一天的大部分时间。如果他真的醒了,那就一定要试着让他吃点东西。”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把自己的大衣拉了过来。“我会尽快回来的。”

 

“若李说我有肺挫伤。”

安灼拉抬起了头。他之前正在面前的那盘面包和奶酪中挑挑拣拣地吃着,他的胃里像是有一个灌铅的结,这些也是古费拉克哄他吃的。其实现在才刚刚过来中午,但即使公白飞在从日出之前开始就没有意识,即使在他的睡梦中是不是咳嗽着,他还是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你有三条肋骨断了,肺部也有擦伤。”古费拉克微笑着说道,他正歇在公白飞的床边。“但是我还是很高兴看到你并没真的完全失去意识。”

“肺部的擦伤——我之前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公白飞说话还是有一点慢吞吞,还有一点含糊不清,大概是鸦片酊的药劲儿还没全过去。但他还是试着坐起身,即使因为疼痛瑟缩了一下。古费拉克把一只手放到他的肩上,让他不要动。“肺挫伤,多么有趣。我曾将说服了若李和我一起去听杜普伊特朗关于这个的讲座。并不是说杜普伊特朗真的是第一个发现这些症状的人,不过他确实给这些症状命名了。”他转过头,看到安灼拉还在角落里,于是轻轻地朝他微笑着。

古费拉克被公白飞的话逗笑了,也转过头去看安灼拉,但是安灼拉却对公白飞接下来说的话皱起了眉头。“这是一种很典型的肺部擦伤,而且覆盖组织并没有受伤。那些断了的肋骨不算,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他忽然停了下来,又开始咳嗽。古费拉克赶紧给他又拿了一块手帕。像之前那一块一样,这个手帕也很快沾上了血红。

“嘘。”安灼拉站了起来,倒了一勺放在床头桌上的鸦片酊。他刻意忽视了古费拉克有点责备的眼神。“休息是很重要的。”

公白飞明显被惊到了。“我知道。但是,我以为你可能会感兴趣的。”他安静地说着,擦了擦嘴,接过了安灼拉递来的杯子。“你通常是感兴趣的。或者至少,你通常是愿意听的。”

安灼拉的胸中好像有什么被狠狠地纠了起来,但他还是选择不去回应,只是把一些面包和奶酪放到了床头柜上。“你也应该吃点东西。”

“好吧。”公白飞看起来似乎不知道他该沮丧还是烦恼。“如果你不想听关于杜普伊特朗的事儿,你——你可以和我坐一会儿。我们还没说过话呢,自从——”

“那是因为你需要睡眠,需要康复。”安灼拉说道,他努力让自己听起来更温柔一点。但是从公白飞脸上一闪而过的受伤的表情,他立即知道自己没做到。

即使愧疚感在他的内心翻腾,安灼拉还是没有再多说些什么。他回到了他的座位,感觉他也许更愿意彻底离开这间公寓。他听到古费拉克向着床俯下身,对公白飞安静地说这些什么。他的语调听起来比安灼拉所能做到的令人心安的多。公白飞越过了古费拉克看着他。安灼拉于是低下头看着他盘子里吃了一半的食物,尝试着不去注意。

直到公白飞吃了几口面包然后又一次睡去了,安灼拉才敢抬起头看他。他还是很苍白。他的呼吸虽然还是很浅,令人担心,但是至少缓和下来了一点。然而,更让安灼拉惊讶的,是古费拉克对他严厉地皱着眉。

“这能有什么害处?”古费拉克说着站起来,大步走到安灼拉的椅子前,“如果他想要,就陪他坐一小会儿。如果这能让他感觉好一点,又能有什么害处?我不明白——你今天早上明明还因为只能等着看他的情况怎么样而沮丧,现在却又命令他吃东西,而自己却坐的离他越远越好。”

“我知道。我知道。我——”这一次安灼拉真的把他的脸埋进了手里。片刻之后,他又一次抬起视线,看到古费拉克的愤怒被担忧取代了。

“安灼拉,到底怎么了?”

“我只是——”他慢慢地吸了一口气。“我只是需要时间去-去思考。”

他知道,对于古费拉克来说这个回答并不够。但是,让安灼拉舒了一口气的是,古费拉克并没有指出来。“思考什么?”

“关于……”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当安灼拉的视线落到了床上时,他抬起了一只手,紧紧地攥住了自己胸前的衣服。

古费拉克盯着安灼拉看了很久,然后跟随着他的视线到了公白飞躺着的地方。他抬了抬眉毛。“我明白了。不过,为什么你不能在这里思考呢?”

是啊,为什么啊。只在很偶尔的时候,安灼拉才会感觉到自己的愚蠢。不过在试图回答古费拉克这个问题时,他确实有此感觉。“呃,公白飞在这里,这个样子——”他觉得自己听起来完全说不清楚任何事情。“古费拉克,我没办法——”

“没事的。”古费拉克轻轻地微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不,我理解你的意思了。你确实需要思考。”

 

在那次尴尬的谈话之后的第二天,公白飞完全没有醒过来。一开始,那看起来只是因为前一晚喝的鸦片酊。但是到了中午的时候,他的呼吸明显开始困难,而不仅仅只是浅了,嘴唇也开始泛蓝。

看到这一切,安灼拉的拳头不由自主地在他敞开的领口攥紧了,正好似他胸口冰冷而纠紧的恐惧。“找到若李。”因为前一天公白飞即使还很痛苦,但是情况稳定下来了,他们的朋友那天早上就又一次因为医院值班和学校的课离开了。

古费拉克在公寓的门口徘徊着,望着公白飞,明显不愿意在这个时候离开他。安灼拉严厉地看着他。“古费拉克,请求你。”

他尖利的声调让古费拉克斩断了他的犹豫。他直接冲出了房间,甚至忘记拿他的大衣了。

安灼拉沉沉地在床边坐下,焦灼地看着公白飞,迫切地寻找着任何他还有意识的迹象。但是他什么都没找到。他把他朋友瘫软的手紧紧抓在双手中。当他发现至少,在他的手指之下,还能感觉到一阵强壮但急促的脉搏之后,才终于镇定了下来。他的心脏十分不舒服地急速跳动着。安灼拉把那只手按到他自己的面颊上,可是公白飞还是没有反应。

现在他的愿望终于达成。他终于可以一个人待一会儿了。可是安灼拉却发现与其去试图理清他的思绪,他其实什么都不想思考。看着现在这样的公白飞,他太过不愿意去面对任何他可能挖掘出来的想法。所以他只是坐着,把脸颊贴紧公白飞的手。他完全没有了时间的意识,直到古费拉克和若李终于闯了进来。

若李快步地走到了床前,而安灼拉不得不放开了公白飞的手。

“过来,来帮帮我。”若李说道。“没准如果他能坐起来一点会好一点。哦,我希望我带了我的罗盘过来!这样我就可以把床的方向摆正了……”

他们一起努力重新调整公白飞的位置,终于在他的头和肩膀之间加了枕头之后,让他躺起来了一些。之后,他们都焦急地看着他。安灼拉的手又一次找到了公白飞的,并且仔细地听着他的呼吸是否有任何变化。也许是他的一厢情愿,但是安灼拉觉得他的呼吸确实好转了一点点。

“这是我们现在能为他做的所有事了。”若李说。“这个姿势至少能帮助我呼吸,在我感觉到——”

在一阵敲门声忽然响起的时候,若李噤声了。他们三个都转头看了过去。

“哦天呐!”古费拉克用气声说。“我希望不要是你的房东太太,安灼拉。我总觉得她看起来像是不太可靠的那一类人。”

安灼拉无声地示意其他两个去站到房间的另一端,这样如果他只把门打开一条缝,就不太容易看见他们俩。然而,他们的谨慎是不必要的。门的另一端站着的不是房东太太,而是一个小孩子。这孩子几乎是怀疑地打量着安灼拉,手里攥着一张折了两折的便条。

“你是安灼拉先生吗?”

“是的。”

这个小孩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便条拿了出来。“一个穿着红黑制服的人悄悄把这个递给了我。我不觉得他能从他的大门后面出来。”安灼拉马上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接过了便条。他和孩子还没有离开。“那个人说如果我干的好,就会得到奖赏。”他的胸膛因为喘息微微起伏着。“我马上就把便条送来了,而且那个人在我走之前就已经给了我几个苏了。”他骄傲地补充道,仿佛是为了证明他完全值得被奖赏。

“你确实会得到奖励。”古费拉克说道。一听到这个孩子的声音,他就马上从门后出来了。他现在正在他背心的口袋里翻找着硬币,找到后就递给了这个小孩。“啊,也许再来一两个马卡龙?安灼拉,我上周带过来的那些你应该还有剩下的吧?”安灼拉点了点头,小孩子的脸亮了起来。

在这个孩子拿够了糖果离开了之后,安灼拉打开了这折起来的便条,古费拉克和若李紧紧凑到安灼拉身边。安灼拉认出,这张便条上的字迹来自他们在理工学院最主要的联络人,上面仅仅写着:

抱歉前天晚上没有出现。那片区域有过于活跃的G.N.成员。我们改日再谈。

“G.N.?”若李问道。

“国民宪兵。”安灼拉说道,想起了古费拉克告诉他的那个神秘的枪手。

“那么现在又少了一个过于积极的国民宪兵。”古费拉克阴郁地说。“那个傻瓜,他不可能活着离开那里。他倒是罪有应得。从暗处朝一个手无寸铁的人开枪,这是有多下作!”

“宪兵在查理十世的治下就很腐败,现在在路易-菲利普的治下也是一样。”安灼拉说。“不过至少我们在理工学院的同盟们看起来还是很坚定。”

“不过他们本可以警告我们一下的。”古费拉克激动地回答道,在愤怒中向沙发跌去。“好几天以后送来一封信,对我们可没什么好处。”

“他们要见其他的学生一面也挺难的。”若李坐到古费拉克身边,一边把手放到他的肩头一边宽慰道。“他们有严格的宵禁,不像我们一样行动自由,只有每周三才能出来一次。不过我觉得还是值得和他们继续联络的。他们都聪明地令人害怕,又认同我们的事业,有这样的同伴多好啊!”

这小孩子与理工学院学生便条的出现让他们都暂时可以欣然把注意力转移开,然而这分神并没有持续太久。当安灼拉转身把便条放到桌上时,他看到了公白飞。他的头垂向一侧,安灼拉则走过去,重新替他挪了挪枕头。古费拉克坐在沙发上,现在听起来心情稍好了一些,说道“‘聪明的令人害怕’。若李,你这用的什么词儿啊!令人害怕!公白飞会来训斥你的,要是他听见你用这么个词来形容——”

安灼拉在床边坐了下来。也许他之前的判断是对的,公白飞的呼吸确实看起来没有之前那么困难了,虽然嘴唇还是泛着蓝。每当他吸气的时候,安灼拉还是能听到一声轻微的响动,好像他的肺部还在充血。

安灼拉的胸口痛了一下。即使他这么难受,还是花了一阵儿才明白这感觉是因为什么。他十分地不安,感觉自己才是挣扎着呼吸每一口气的那个人。他思索着,如果是他任何其他的朋友受伤了,那么当他坐在他们床前的时候,是不是有同样的感受,会不会同样痛苦。几乎不假思索地,他抬手去拂开公白飞额前的一缕卷发。他的身后一片沉默,大概若李和古费拉克都正在看着他。他往往并不会在意夏日的暑气,可奇怪的是,忽然间他却觉得酷热难耐。于是安灼拉探身从床头柜上倒了一杯水,如果公白飞醒了,也许会想喝……

直到水洒到了他的裤子上,安灼拉才意识到他的手抖得有多厉害。然后古费拉克马上出现在了他身边,把水壶和杯子拿开,把他拉起来,给了他一个拥抱。

“他会没事的。”古费拉克在他的肩头说道。“看啊,他已经有所好转了。一两天之后,他就会醒过来,和我们理论说他不用再呆在床上了。你等着瞧吧。”

安灼拉发现他无法回答,一个词也说不出来。他的视线忽然模糊了,却眨眨眼忍住了。他颤抖着,用双臂紧紧回抱住了古费拉克。

 

两天之后,安灼拉发现他已经习惯了看着破晓之前的几缕晨光慢慢点亮天空。在那令人心惊的一天之后,在公白飞醒着的那几个小时里,他还是因为鸦片酊而迷迷糊糊,因为总是在他不想的时候被强迫着吃东西而微微恼火。并且,正如古费拉克所预测的,他总是不想在床上呆着,想起来。即便如此,公白飞的情况还是有大幅地好转。时不时,他会向房间另一头的安灼拉投去有些恼怒的目光,而安灼拉知道自己完全是罪有应得。

即使好转的迹象已经这么明显了,安灼拉在睡眠中还是很焦虑,常常惊醒。现在他就正清醒地坐在扶手椅里面,而若李和古费拉克都分别在沙发和桌子上睡得香甜。几乎像是感觉到了这一些似的,公白飞动了动。安灼拉直直地站了起来,小心地看着他。

“你醒着。”从床边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

“是。”

公白飞正试着坐起来一点。

“别那么做。你会加重自己的伤的。”安灼拉说道,即使回应他的是一声不耐烦的轻哼。

“坐起来一点是不会让我的伤恶化的。”公白飞说道,即使他的表情有一点紧张。“肺挫伤的原理不是这样的。”

“你还有三根肋骨断了呢。难道骨折的原理不是这样的?”

“你知道的,”公白飞一边说,一边又一次挣扎着把自己撑起来。现在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怒意。“为什么不管我什么时候醒过来,你都——”他因为疼痛而瑟缩了一下,而安灼拉担忧地站了起来。但公白飞有些犹豫地慢慢说了下去“你总是在房间的另一头,就,就只是坐在那里。”安灼拉张开嘴准备回答,公白飞却打断了他。他的呼吸现在尖锐而急促,“我真的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我知道你在为什么事情而不高兴,但到底是什么事?是因为我们没能够见到理工学院的学生吗?”因为疼痛和气愤,他现在呼吸急促地几乎要背过气去一样。“或者,或者是因为我们显然被一个宪兵发现了行踪?你几乎都不看着我,所以一定是有什么事不对劲。”

“不,不是因为这些。”安灼拉说着赶忙走到床边让公白飞安静下来,躺回床上。公白飞却把他的手拨开了。这个动作似乎扯到了他的伤口,所以他的手缩了回去,蜷在一侧。

安灼拉又一次伸出手去帮他。“公白飞——”

“请回答我。”

“你需要休息。我们可以——”

“每一次我想要和你谈谈的时候,你却只说这一句话!”

安灼拉低头看向他,发现公白飞愤怒的表情中慢慢显出懊悔的神情。“对——对不起,”他继续说道。他看起来像安灼拉感到的一样难受。“但是安灼拉,你——你知道,只要你在这里,对我来说就已经是一种安慰了-”他忽然停了下来,而安灼拉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不是因为你们没做成事情,不是因为你们被看到了,也不是因为任何这类的原因。我一直很冷淡,我知道,但是——”安灼拉停了下来,垂下了视线。“明天再来讨论这些会更好。我,我一直想要思考,要抉择,还要——还要去考虑外界的影响-”

“‘外界的影响’,你指的是我。”

现在轮到安灼拉畏缩了一下。“这很自私,我知道——”

“安灼拉。”公白飞叹了口气,即使已经被激怒了,他的声音现在却柔和多了。安灼拉吃惊地停了下来。“我很崇拜你用理性来思考很多问题的方式,但是要——要体会这个世界,这世上的人,还有,还有对这些人的感情-”他给了安灼拉一个看起来几乎是充满希望的眼神,而安灼拉则在一瞬间惊异于他胸口涌起的一阵暖意。“-却不能在真空中啊。就好像这些都是什么逻辑训练一样。”

“只是,你在这里,受着伤-”安灼拉又一次停顿了,让他喉咙中的结慢慢解开。公白飞把手放到了他的胳膊上。“我道歉。我不应该这么想你。我们明天再来谈,找一个我们可以更自如的时间。我会让古费拉克和若李都回家去睡觉,这样我们就可以有一些单独相处的时间。”

“好吧。”公白飞说道,即使他的默许里带着几分勉强。“明天。”

安灼拉给他递来又一剂鸦片酊。“我就坐在这里,陪着你入睡。”

即使公白飞看起来还是有一点恼火,听到这里他还是微笑了一下。在喝下鸦片酊之后,他终于用躺回了枕头上。公白飞现在心神稍稍安定了一下,心情也缓和一点,而当他滑入睡梦中的时候,安灼拉一直静静地坐在他旁边。他的手还留在安灼拉的胳膊上。

 

安灼拉第二天信守了承诺。他要求若李和古费拉克回到他们的住处去,这样至少可以像样地睡上几个小时。他们都同意了,不过虽然公白飞的情况好转了极多,若李还是不愿意离开。

“我-我知道他在好转。”若李柔声说。“但是如果他像上一次我不在的时候那样突然恶化,那该怎么办?”

               “我不会再突然恶化了。”公白飞在床上说道。他听起来还是不太好,但是脸上至少有了血色,看起来也不是每次呼吸都那么痛苦了。“我真的很感激你们为我做的这些,但是现在你们真的应该去睡一会儿了。”若李表示怀疑地皱了皱眉。“我不会有事的。”

               “来吧,若李。”古费拉克也说道。“如果休息不够,你自己也会生病的。安灼拉,如果有任何事发生,你都会来找我们的对吧?”

               “这是当然。”

               若李看起来稍微被说服了一些,于是和他们说了再见,但是古费拉克在门口又多逗留了一会儿。安灼拉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他昨晚听到了他和公白飞悄声的对话,还是因为古费拉克敏感的天性让他察觉到了自己微妙的心思。但是当古费拉克捏了捏他的手,给了他一个尽在不言中的笑容时,安灼拉还是感到十分感激。

               安灼拉把门在他的朋友们身后关上,转过身来面对着公白飞。他正靠在枕头上,期待地看着他。安灼拉在他的床沿上坐了下来,面对着他,却没有马上开始讲话。公白飞的表情很快变得有些不耐烦。

               “所以呢?我们已经同意你确实在为什么事情不高兴,而这就是你疏远我的原因。”他提示性地说,“想告诉我原因吗?”

               即使安灼拉试图想去说些什么,他的喉咙却又阵阵发紧。即使经过了很久的努力,他却只能说出简短的几个词。“你有可能会死的。”

               这里的停顿让他们俩之间的气氛沉重了起来。明显这并不是公白飞预料中的答案,而他又花了一阵才能凑出他的回答。

               “是啊,是这样的。”公白飞惊讶地看着他,但是他的手却还是找到了安灼拉的胳膊。“我们中的任何一个,在任何时候,都可能因为我们的工作而死去。你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一点。”

               安灼拉没有回答,公白飞叹了口气,只得继续。“是啊,我是可能会死。如果你派任何人去办这件事,他们也都同样可能会死去。你是因为这个而烦恼吗?七月发生的事情还没过去多少天,而又在这样一个地方,我们选择去会面确实是冒了很大风险,但这是必须的。难道不是你一次又一次地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必须的吗?所以是的,我是可能会死,但是这是-”

               在公白飞说着的时候,安灼拉的视线又一次模糊了,但这一次他没能眨眨眼忍住。一行热泪流过了他的面颊,接着又一行。公白飞停了下来,看起来好像在后悔他刚刚说过的每一个字。“天呐,安灼拉,我-”

               “我-我一直都觉得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安灼拉用袖子擦了擦他的脸,努力地说出这些。“却并不一定是的。”

               “我不-”公白飞摇了摇头,更紧地攥住了安灼拉的手。“安灼拉,求你了-我不明白。”

               “是啊,我们都可能会死。你也有可能会死。”安灼拉的声音只比呓语高了一点。“但不是像这样,没有我和你一同死去。”

               公白飞的脸上出现了像是恍然大悟的表情,而安灼拉全心希望公白飞能够理解那些在他胸中纠缠的难以言说的感情。毕竟,曾有那么多次,他们不用语言却更交流地更好。

               安灼拉向前俯身,把脸埋到了公白飞的肩窝里。他深深地,平稳地吸着每一口气,呼吸着轻柔的亚麻布的味道和尖锐的鲜血。除此之外,他还闻到了一种更温暖,更愉悦的味道。他感到公白飞的手伸过来轻抚了一下他的头发,然后摩挲着他的手臂,让他感到心安。

               现在,看起来是最自然而然的选择,安灼拉转头亲吻了公白飞的面颊,即使他以前从未这样做过。而当公白飞转过头来,双唇微张的时候,安灼拉一下子知道了自己到想要什么。他温柔地把他们的双唇贴在一起,而他的手指尖在公白飞的下巴上轻轻摩挲。安灼拉努力不去碰到他任何其他部位,怕让他更疼。即使非常生涩,他还是感觉到公白飞在这个吻中轻叹和微笑。安灼拉不得不很快就把他们的双唇分开,他把头又一次枕到了公白飞的肩上,早已被心中汹涌的感情所淹没。

               很久过后,当安灼拉终于觉得能够起身的时候,公白飞给了他一个泪眼朦胧的微笑。他伸手去触摸安灼拉的脸颊,拇指轻轻滑过他的双颊,把残余的泪痕抹去。安灼拉闭上了双眼,感激地沉浸在这抚摸中。

               “你从没有这样做过。”

               即使不去看他,安灼拉也能听出公白飞喘息着的声音里的笑意,于是他自己也笑了。“是啊,从没有过。”

               公白飞的手指温柔地伸进了他的头发里,梳理着他颈窝里的碎发,而安灼拉愉悦的颤抖了一下。“也许你该多练习一下。”

               安灼拉睁开了眼睛,看到了公白飞温柔而期待的表情,笑的更开心了。“也许我是该多练习。”他说着,愉快地接受了这个暗示,发现自己心满意足地又一次向前俯下身去。

 

    Fin.


【译后记/作者絮絮叨叨的私货】

1. 欢迎大家捉虫!译者十分粗心大意,很可能有各种笔误,欢迎大家指出!更欢迎的是,如果哪位朋友看了原文觉得哪里的翻译不妥当,也欢迎指出,我会修改的并credit你的。很多地方真的是强行翻译,比如英文里特别爱写某个人swallow了一下,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翻啊。

2. 我作为读者特别喜欢这篇文章的原因是它实在是很in character,却同时保留了人物性格中的dynamics。比如领袖会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而不知所措,但是疏远的表象下去掩藏不住对朋友的关心。比如一向温柔善解人意的向导也会因为安灼拉没有缘由的疏远而生气,但是却还是会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的话伤害安灼拉的感情。原著中的人物都有各自几乎确定了的性格特色,但是这篇文章让一个事件trigger他们,让他们都偏离了一点本来确定的性格,由此衍生出戏剧冲突,最后却又回归到原有的角色性格里。故事性强的同时又让人信服这就是原著里的人会做出的反应和选择。

3. 原作者说她还准备写后续。如果大家喜欢,我也很乐意等后续出了再翻出来和大家分享。

4. 关于领袖向导这对CP。我其实是一个很杂食的人,ER,双C,领袖向导我都特别喜欢吃,各种ABC青年之间的排列组合我也大爱。不同的CP对我来说是不同方面的吸引,比如ER就是那种强烈的反差,复杂而充满希望的悲剧性,带着强烈的古典美学色彩。看到写领袖向导这个CP的文章我会特别激动,主要是因为粮太少了,是因为这一对特别符合我的爱情观。大概是因为年少的时候,被红楼梦里的一句“你放心”戳透了,自此认为这就是最好的爱情范式。两个人心意相通,仿佛灵魂知己。原著中的领袖和向导仿佛就是两块被分割开的拼图,每一个凹凸都严丝合缝(咦好污啊,我发誓我没打算开车),毕竟他们“互相补充和完善”。他们理解对方的每一个动机和挣扎,他们是那么不一样的两个人,却又这么地合拍。其实我一直觉得他们即使不是恋人,即使相互之间没有性吸引力,他们的关系也是我心中最完美的友情的注脚,最完美的知己。


坟墓中的曙光,会有吗?

一篇杂谈。


一个故事是不是悲剧,看看结局,总是很好辨认的。但是一个悲剧的悲剧性,却需要花一些时日,很多眼泪,才能终于明白其中的挣扎与痛苦。


第一个这样的时刻,是想起“1789巴士底狱的恋人”里那首Je suis un dieu。好想看安灼拉唱这首歌,好想听他唱“男人中的阿波罗”。想着想着却发现怎么可能听得到呢。

就算我们再怎么写,再怎么画,就算AT老师再怎么唱,真正的安灼拉已经死去了。死在了1832年的那座街垒上了。

不管我们再怎么爱他,再怎么想象他拥有过的和可以拥有的人生,在很多个不同的宇宙里的人生。那个最初的我们爱的真正的安灼拉,还是已经死去了。不会再歌唱了,什么都不会再做了。

走在街上,难过的差点蹲下来哭出声。


在飞机上看2012电影版,看到尾声的时候,唱到put away the swords的时候,镜头正好给到安灼拉,我只能埋头假装睡觉因为已经哭出来了。这个分镜用的太好了,因为那个Isaiah描述的没有战争的世界,不就是安灼拉所憧憬的那个充满曙光的坟墓吗。

they shall beat their swords into plowshares, and their spears into pruning hooks; nation shall not lift up sword against nation, neither shall they learn war any more. (Isaiah 2:4)

在这里,白昼拥抱黑夜,并对黑夜说:“我和你一道死去,而你和我一同复活。”拥抱所有的苦痛,并从拥抱中迸发出信念。痛苦在这里垂死挣扎,而思想则在这里获得永生。这种挣扎和这种永生将要结合,合成我们的死亡。兄弟们,谁死在这里,就是死在未来的光辉中,我们要走进一座充满曙光的坟墓。

想想是公元前八世纪的那位以赛亚写出的这段把swords变作plowshare的比喻,他大概是怀着比安灼拉更大更恳切的希望吧。他有没有想到,即使他用了耶和华的力量替Hezekiah击败了亚述人的大军,可是那个他所梦想的没有战争的,万民归顺耶和华的世界从来没有实现。更惨淡的事实是,两百年后,耶和华驾着威猛天使的坐骑离开了耶路撒冷的神殿,而犹太民族流离失所了两千多年,再也没有回到过大卫王的时期。

所以这是讽刺还是刀呢。我爱极了音乐剧和电影最后,巨大的街垒横亘整个巴黎,人们高唱着自由的花园,人民的力量汇成一股洪流,终于所有人都愿为了自由而战,为了明天而战。ABC青年们的天堂,大概也不过就是这样一个巨大的街垒吧。可是在小说的最后,这个梦中的街垒终究是没有立起来。那个苦苦赎罪付出了一生的老人,坟墓也被掩埋在荒草细雨中。没有人记得他们,唯一街垒的幸存者,也很快就淡忘了那一场噩梦。日后,即使原著中花了那样长的篇幅讨论暴动与起义的区别,讨论文明的野蛮人和野蛮的文明人,人们还是叫他们六月暴动。历史书中总是写到1831年和1834年的两场起义,而ABC青年们洒过的鲜血,只在我们的热泪中被铭记。

三千年了,流离失所的还是流离失所。

三百年了,被压迫的还是麻木地挣扎。

想想雨果也真是老练,选择了这样一场不被人记住,不被人纪念的起义去描写,偏偏用了那样多的篇幅让我们几乎相信,历史上真的有一个安灼拉,有一个公白飞,曾经永远地留在了麻厂街的那座街垒上。让我几乎相信,曾经真的有一个格朗泰尔,什么都做不成,却毫不犹豫地为了太阳的光辉毅然赴死。也让我几乎真的相信,真的有这样一群青年,这样一个团体,他们真的差一点名留青史。

写到这里,已经痛哭失声,无法继续。


飞机上读到ER同死的那一段,三次在读到“你允许吗”之后停下来,无法接着往下读。不忍看到安灼拉真的就那样死去,虽然这结局我早已看过一百遍,想过一千遍。更不忍的是,这是关于ABC青年们最后的笔墨了。再往下读几行,所有那些我热爱的青年们都已经死去,这是他们最后的回响了。从此之后,再也没有描写他们的笔墨了,就好像那残破的街垒,被遗忘在血泊中了。书中至此,他们中的大部分已经死过一次。可是这一段过后,除了那穿破胸膛的刺刀子弹的死亡之外,又是另一种死亡。不再出现。被忘记。

可是我三次读到这一句,放下书,无法继续,眼中的泪水也是为了大R。我从一开始入悲惨世界的同人圈就是因为ER,但是却从未好好理解,直到今天。我最开始喜欢公白飞,后来爱上安灼拉,可是看了那么多ER的同人,却从未像喜欢他们俩那样喜欢过格朗泰尔,我更多地把他当做安灼拉的附属品,直到今天。

酒醒了,帷幕拉开了,虽是长段的叙述,但却是电光火石之间发生的事情。仅在那短短的一瞬间,一秒钟,他就知道自己要怎么做,他就知道自己的生命要在此结束。你说,他从前想过吗?若是没有,这要怎样一种绝望的爱,才能在这一瞬间做出这坚决的结束。这是他一生离安灼拉最近的时刻,即使是用死亡的代价来换取也再所不惜。If there's no one beside you, when your soul embarks, I will follow you into the dark。我赴死,在一瞬间决定自己的还太短暂的生命就要戛然而止,不为了别的,只是为了陪你,怕你孤单。的确,R is good for nothing。他无法像公白飞,古费拉克一样陪在安灼拉的身边战斗到最后一刻,他也无法理解安灼拉自我审判的殉道与忧伤,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陪他去死。我这一生中的一切,在怀疑中都是虚妄,唯一确实存在的我的生命,我献给你。这爱的,多卑微,多扭曲,却多动人。


To love another person is to see the face of God。我想格朗泰尔一定深谙这个道理。他太爱一个人,他每时每刻看到的,也都是他的神明的面庞。


从ER我看到了最无望的爱在人身上所激发出的最大的牺牲。从安灼拉与公白飞我看到了什么叫做灵魂知己。千言万语,都抵不上一句“我们和你共命运”。从那个害怕淋雨会感冒的若李身上,看着他在街垒上直到最后一刻,才明白他为了理想抛弃了多少,才看到他所付出的超乎想象的勇气。从那个诸事倒楣的博须埃身上,才看出那满不在乎乐观轻佻的外表下,是一颗怎样炽热的为革命燃烧的心。我知道1972电影版把绝大部分的篇幅都花在了ABC青年的身上,可是在我的心里还远远不够。我多希望有谁能多花些篇幅,不只讲领袖,不只讲马吕斯,讲讲公白飞,让他望着天空死去。讲讲古费拉克的活力与激情。讲讲若李的神经质与无畏,讲讲博须埃的倒楣与乐观,讲讲热安最后的诗篇,讲讲那个早早就牺牲的巴阿雷,讲讲马白夫公公沉默背后的挣扎与牺牲。


我从前一直觉得,安灼拉是在处决了勒-卡布克之后,判决了自己,知道无论结果如何,他都应死在这座街垒上。可是飞机上再读,发现他更早就已经知道了自己死亡的命运,在他第一次和沙威对话的时候,他就说会在街垒陷落前处死他。我甚至在想,他有没有想过革命真的也许会成功。他远不是音乐剧中描述的那个盲目乐观的领袖。他当然有希望,但是他也比所有人更早就知道,这场起义几乎注定是要失败的,也比所有人,都更早就决定好了要直面死亡。我并不觉得他莽撞。相反,没有人可以一直等下去。如果所有人都一直在等待最佳的最有把握的时机,那么成功的那一刻永远不会到来。安灼拉早就知道他会是投石问路中,沉陷泥淖的那一颗,可还是义无反顾。


我以前从不能切身理解,什么叫做年轻的生命,而奉献出它又有多难。直到我也在二十岁的年纪,看着二十岁的领袖,从容赴死,毫无惧色。才恍然明白他的生命之花凋谢的多么早,而我的懦弱与他的勇气之间,又隔了多深的鸿沟。


我特别愿意相信@極樂亭大大写的“下一个街垒”里面,领袖说,只要乌托邦一天没有实现,就会有街垒,就会有我们。可是,当眼前的社会一步步倒退,当历史的车轮滚滚地向后碾压而来,我无力地试图反抗,却找不到你们在哪里,街垒在哪里。